第七十二章：不存在的地址

“先把这个阳间的‘快递’，给‘签收’了。”

九爷那沙哑的、充满了宿命感的话语，如同最后一块压舱石，暂时稳住了马卫国那艘因为震惊而剧烈摇晃的思维小船。

他知道，九爷说的没错。

与其在这里，对那个神秘的“吴老先生”进行毫无意义的猜测，不如先集中精力，解决眼前这个最棘手、也最直接的问题——那个会自动归位、水火不侵、还会给人带来厄运的、来自“顺风快递”的包裹。

“可……可怎么签收？”马卫国一脸愁容，“这玩意儿，咱们试过了，刀砍不坏，火烧不烂，连符箓都不起作用。收件地址‘平安里胡同’，又他妈的早就被拆了。总不能，让咱们跑到那个购物中心的门口，把它往地上一扔，就算完事了吧？”

“那不行。”九爷立刻否定了他的想法，“这种‘阴差’之物，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交接’的仪式感。你必须，在正确的时间，把它送到正确的地点，交给正确的人。三者缺一，这次‘投递’，就不算完成。它，还是会回来找你。”

“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正确的人……”马卫国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默，却突然，开口了。

“九爷，马叔，”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冰冷和平直，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问题的核心，“或许，我们应该先搞清楚，那个已经被拆除了的‘平安里胡同，甲字13号’，在三十年前，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又住着，什么样的人？”

陈默的这个提问，瞬间点醒了马卫国。

对啊！

他们一直纠结于“地址已经不存在”这个死胡同里，却忽略了去探究，这个地址本身，所蕴含的历史信息。

既然这个包裹，是来自于阴间的“订单”，那么它的投递地址，就必然与某个“执念”，或者说，某个“死人”，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小子，你说的对！”马卫国猛地一拍大腿，“走！回公司！你负责查档，我负责找人！我就不信了，一个大活人住过的地方，还能在这座城市里，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他们告别了九爷，带着那个同样充满了谜团的、寄往“酆都城”的小包裹，风风火火地，又赶回了他们那间破旧的办公室。

一场针对“平安里胡同，甲字13号”的、跨越了时空的“考古式”调查，就此展开。

这一次，他们的分工，更加明确。

马卫国，负责动用他那张无孔不入的“江湖关系网”，去寻找那些还活着的、与“平安里胡同”有关的“人证”。

而陈默，则负责在他那浩如烟海的、数字化的故纸堆里，去寻找所有关于那个地址的“物证”。

马卫国的行动，简单而又粗暴。

他直接，拨通了那个在公安户籍系统里工作的老战友的电话。

“喂！老张！又是我！帮我个忙！给我查一个三十年前的老地址……”

半个小时后，第一条线索，传了回来。

“小马啊，你查的那个地方，有点邪门啊。”老战友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显得有些凝重，“我查了当年的户籍底档。那个‘平安里胡同，甲字13号’，在咱们系统的内部备注里，是个‘黑户’。”

“黑户？”马卫国愣了一下。

“对，就是没有户主信息，也没有任何家庭成员登记。但备注里，又明确写着，那里，确实住过人。而且……好像还不是一个两个。”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具体我也不清楚。底档的最后，只留下了一行手写的、很潦草的备注——‘非正常死亡人员，临时停尸点’。”

“非正常死亡人员……临时停尸点？”

马卫国挂掉电话，将这个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名词，告诉了陈默。

陈默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搜索的范围，从“户籍”，转向了更深层次的“城市历史”和“地方志”。

很快，更多的、零散的、如同拼图碎片般的线索，开始浮现。

他在一份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滨海市城市建设规划草案》里，找到了关于“平安里胡同”旧城改造的记录。记录里提到，那片区域，在解放前，是本市最大的“乱葬岗”之一。

他又在一份更古老的、民国时期的《滨海日报》的旧报纸扫描件上，看到了一则极其不起眼的小新闻。新闻里，提到了当时的警察局，为了处理那些无人认领的、横死街头的流浪汉和乞丐的尸体，在城郊的“平安里”，临时搭建了一个“义庄”，用来停放尸体，等待家属认领。

而那个“义庄”的地址，经过陈默用老地图和新地图进行反复的比对和换算之后，最终，精准地，指向了——

平安里胡同，甲字13号。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被历史尘埃所掩盖的真相，浮出了水面。

那个包裹，真正的收件地址，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民居。

而是一个，专门用来停放那些客死他乡、无人收敛的孤魂野鬼的……义庄！

而那个只有一个字的、古怪的收件人——“收”。

其真正的含义，也就不言而喻了。

那不是一个名字。

那是一个……职位。

一个，负责“接收”和“看管”这些无主孤魂的、阴间的“职位”。

“我操……”

马卫国看着陈默整理出来的这些资料，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在一阵阵地发凉。

“闹了半天，咱们要找的这个‘收件人’，根本就不是个活人！他妈的，是个……鬼差？”

陈默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屏幕上的另一份资料，放大，推到了马卫国的面前。

那是他从公司的“民俗数据库”里，找到的一份关于“义庄”和“看尸人”的古老记载。

记载里，明确地提到，在古代，每一个大型的义庄或者乱葬岗，官府都会指派，或者由当地的百姓自发地，推举出一位德高望重、阳气充足的长者，来担任“守庄人”。

这位“守庄人”，不仅仅是负责看管尸体，防止野兽啃食那么简单。

他更重要的职责，是作为一个“阴阳两界的协调员”。

他负责安抚那些新来的、充满了怨气和茫然的孤魂野鬼，防止它们在头七回魂夜，跑出去作祟。

他也负责，在每年中元节和清明节时，统一地，为这些无人祭拜的亡魂，焚香烧纸，让他们在下面，也能得到一丝慰藉。

这个职位，虽然不入流，甚至有些晦气，但在那个时代，却是维持一方“阴阳平衡”的、极其重要的存在。

而这个职位，在阴间的“名册”上，也有一个正式的、充满了敬畏的称谓——

“阴阳渡者”。

“那……那现在怎么办？”马卫国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成了一团浆糊，“咱们总不能，跑到那个购物中心的大门口，对着空气喊，‘喂！阴阳渡者！有你的快递！’吧？那不被当成神经病抓起来才怪！”

陈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出了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合理的推断。

“马叔，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收件人’的含义。”

“这个包裹，它要找的，可能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而是，那个拥有着‘阴阳渡者’这个身份的人。”

“上一任的‘阴阳渡者’，可能早就已经随着那个义庄的拆除，而消失了。但是，这个‘职位’，这个‘身份’，却可能会以另一种方式，被传承下来。”

“传承？”马卫国愣住了，“怎么传承？这玩意儿，还能世袭？”

“不一定是世袭。”陈默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的深邃，“也可能是……指定。”

他指了指那个被他们带回来的、寄往“酆都城”的小包裹。

又指了指那个来自“顺风快递”的、无人能收的大包裹。

“或许，那个神秘的‘吴老先生’，寄出这两个包裹的目的，根本不是想让我们去解决什么麻烦。”

“他是在……进行一次，跨越了阴阳两界的……人事任命。”

“他将那个寄往阴间的包裹，发给了九爷，一个常年与阴间打交道的‘匠人’。”

“又将这个寄往阳间的包裹，发给了我们，一个专门处理阳间‘执念’的‘清洁工’。”

“而这两个包裹，都指向了同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地址，和一个，早已空缺了的职位。”

“马叔，”他看着马卫国，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让马卫国都感觉头皮发麻的、最终的结论，“他想让我们，或者说……是九爷，去接替那个，早已空缺了数十年的、‘阴阳渡者’的职位。”

“而这个大包裹，就是这次‘人事任命’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