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画符与流鼻血
深夜,万籁俱寂
陈默那间小小的卧室里,只有台灯散发着一圈孤独而又专注的、明亮的光晕。这光,仿佛一个微弱的结界,将外界的一切干扰,都隔绝在外。
他坐在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面前,一张质地粗糙的手工黄裱纸,被两块沉重的镇纸稳稳地压在桌角,平整得不起一丝褶皱。身旁,一方小小的砚台里,朱砂已被研磨得细腻如血,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蕴含着生命力的光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矿物和草药的干燥气息。
他屏息凝神,右手握着那支全新的狼毫笔,手腕悬空,姿态标准得如同一个练习了数十年书法的大家。
他的大脑,早已将公司教程上,那幅“平安符”的每一个细节,都进行了像素级的复刻。从第一笔的起笔角度,到最后一笔的收笔力道;从每一个转折处的提按顿挫,到每一根线条之间的距离比例……所有的一切,都早已在他的脑海中,演练了不下千百遍,精准到了毫米级别。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浊气缓缓吐出,整个人的心神,都沉入了一种近乎于“空”的状态。
笔尖,落下了。
他的动作,极其的认真,也极其的精准。
狼毫笔的笔尖,饱蘸着鲜红的朱砂墨,在粗糙的黄裱纸上,缓缓地游走。那速度,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奇特的、如同星辰运行般的、充满了古老韵律的节奏感。
那感觉,不像是在写字,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精密的、不允许有丝毫误差的外科手术,又像是一个顶级的工程师,在绘制一张决定着整个项目成败的、最核心的电路图。
他的“照片式记忆”天赋,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他几乎是机械般地,将脑海中那个完美的符文影像,一比一地,复刻到了眼前的这张纸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慢了。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被刻意压制到最低频率的心跳声,如同古庙里悠远的钟声,一下,又一下。
他能感觉到,笔尖的每一根毫毛,在与纸张纤维摩擦时,所产生的、极其细微的阻力,和那随之而来的、奇妙的触感。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收笔的笔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完美得如同印刷出来的一般。
一张完美的、与教程上的范本,在外观上找不出一丝一毫差别的“平安符”,完成了。
陈默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场持续数小时的高考数学。
他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符纸,凑到眼前,仔细地端详着。
然而,看着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却渐渐地,浮现出了一丝……深深的困惑。
不对劲。
这张符,虽然在“形”上,已经做到了极致的完美。
但它,是“死”的。
它看起来,就只是一张画着一些奇特红色图案的、普普通通的黄纸而已。
上面,没有马卫国画出的那些符箓所特有的、那种隐晦的、充满了“力量感”的气息。也没有他从公司那些高级法器上,所感受到的那种、温润的“能量”波动。
它,空有其表,毫无灵魂。就像一具制作精美、却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蜡像。
第一次尝试,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失败了。
陈默没有气馁。
他将那张画废了的符纸,放到一旁,然后,又重新铺上了一张新的黄裱纸。
他开始,进行第二次的尝试。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落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再是那个冰冷的、如同工程图纸般的符文结构。
取而代之的,是马卫国在画那张“鲁班镇镜符”时,那种全神贯注的、仿佛将自己整个人的灵魂,都倾注到笔尖之上的、专注到极致的神情。
他也想起了,九爷在描述那个“活”过来的纸人时,所提到的,那个充满了玄妙意味的词——“精、气、神”。
“形似,还不够。”他喃喃自语,“必须,要‘神’似。符箓,承载的不是墨迹,而是‘念’。我必须,将我的‘念’,注入进去。”
一个大胆的、却又无比符合逻辑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升腾而起。
他决定,在这一次画符时,不再仅仅是作为一个“复刻者”,而是要尝试着,将自己的“精神”,将自己的“意念”,注入到这张符纸之中!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笔画和结构。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
“平安”。
“守护”。
他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都高度地,集中在了这两个充满了正面能量的、纯粹的意念之上。他甚至在脑海中,观想出了一道金色的、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所有的邪祟和危险,都隔绝在外的画面。
然后,他再次,落笔!
奇异的感觉,发生了。
这一次,当他的笔尖,接触到黄裱纸的瞬间。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一股微弱的、但却真实存在的、类似于“暖流”般的无形能量,正顺着自己的脊椎,汇入右臂,然后,通过手腕,传导至指尖,最终,通过那支狼毫笔的笔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注入到了那张薄薄的符纸之中!
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的黄裱纸,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渴望着能量的、饥饿的漩涡!
而他笔下,那些由朱砂墨绘出的符文,其颜色,也似乎比之前,要更加的鲜艳、更加的灵动,甚至,还带着一丝微弱的、仿佛拥有了自己生命般的……光泽!
有戏!
陈默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如同攻克了一道世界级难题般的、巨大的狂喜!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保持着精神的高度集中,一笔一划地,继续绘制着。
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项“工作”,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就在他即将画完最后一笔,完成这道充满了“神韵”的符箓时——
一股极其强烈的、如同大脑被瞬间抽空的、无法抗拒的晕眩感,毫无征兆地,猛地袭来!
他感觉自己的眼前,瞬间一黑。世界,仿佛被抽离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
耳朵里,也开始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如同高压锅泄气般的耳鸣声。
他的手,一抖。
那即将完成的、完美的最后一笔,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极其刺眼的、破坏了整个符文结构的败笔。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带着一丝铁锈味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的两个鼻孔里,缓缓地,流了出来。
滴答。
滴答。
一滴,又一滴,鲜红的血液,滴落在他面前那张即将成功的符纸上,晕开了一朵朵小小的、不祥的“桃花”。
他……因为精神力被瞬间过度透支,流鼻血了。
而桌上,那张被他的鼻血所“污染”的、功亏一篑的符纸,也仿佛无法承受那股注入其中、却又最终失控的“念力”,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噗”的声响后,竟然……无火自燃!
一小撮苍白色的、带着一丝硫磺味的火焰,从符纸的中央,猛地窜起,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将那张承载了他全部希望的黄纸,烧成了堆黑色的、卷曲的灰烬。
第二次尝试,再次,以一种更加惨烈的方式,失败了。
“咚咚咚。”
就在陈默捂着鼻子,看着桌上那堆还在冒着青烟的灰烬,一脸狼狈和虚脱时,他那间反锁着的房门,被不合时宜地,敲响了。
“小子!开门!开门!”
门外,传来了马卫国那充满了酒气的大嗓门。
“老子路过,顺便上来看看!给你带了两瓶好东西!快开门!进行突击检查!看看你小子,是不是在屋里,藏了什么漂亮姑娘!”
陈默心中一惊,手忙脚乱地,想要将桌上这片狼藉,给收拾干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咔哒”一声,他那扇看似坚固的房门,竟然被马卫国用一张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塑料卡片,给轻轻松松地,从外面划开了。
马卫国提着两个装着冰镇啤酒的塑料袋,醉醺醺地,一步三晃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那双被酒精熏得有些迷离的眼睛,就立刻,眯了起来。
一股,是纸张烧焦的味道。
另一股,是朱砂的味道。
还有一股……是淡淡的、属于人类的、新鲜的血腥味。
他再一抬头,看到陈默那张惨白的脸上,还挂着两道尚未干涸的、刺眼的血痕,以及桌上那堆尚未完全熄灭的灰烬和散落一地的、画废了的符纸。
他那张醉醺醺的脸上,所有的醉意,瞬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立刻,就明白了,刚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卫国看着桌上那片狼藉,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狼狈、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的陈默,没有立刻开口嘲笑,也没有发火。
他只是,缓缓地走上前,从那堆画废了的符纸里,随手,拿起了第一张,那张只有“形似”,而无“神韵”的失败品。
他将那张符纸,拿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异常的严肃。
那是一种,他只有在面对极其重要、极其棘手的事情时,才会露出的、充满了凝重和困惑的表情。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却死死地盯着陈默,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看穿。
他缓缓地开口,问出了一个,让陈默都感到莫名其妙的、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小子。”
“你这画符的法门……”
“……是谁教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