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神秘的寄件人
“……见过？”
马卫国将九爷吐出的这两个字，在嘴里反复地咀嚼、品味，大脑，却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这两个字，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汉语，但从九爷那张干瘪的嘴里说出来，却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充满了禅机和恶作剧意味的魔力，将他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见过？
他和陈默，什么时候，见过一个能给阴间写“快递单”的、至少也是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怪物？
难道是……
他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了他们入职以来，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东西”。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文质彬彬的图书馆老馆长？不像。他身上那股子书卷气，虽然浓厚，却干净得很，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阳驳杂之气。那是一种属于知识分子的、纯粹的“文气”，而非能通达阴阳的“灵气”。
那个脾气火爆、一身煞气的退伍老班长？更不像。那老家伙，浑身上下都是纯阳的铁血煞气，跟块烧红的烙铁似的，别说写阴间的快递单了，怕是连毛笔都拿不稳。他身上的“煞”，是用来杀敌的，而不是用来沟通的。
那个笑容温婉、气质如兰的中文系系花林薇？简直是天方夜谭！
难道……是他们公司里，某个深藏不露的老家伙？那个总是一脸严肃、仿佛别人都欠她钱的财务部王会计？还是那个比石头还沉默的、浑身都散发着防腐剂味道的仓库管理员老钱？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他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定。他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思维迷宫，明明知道出口就在附近，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扇隐藏的门。
“九爷，您老……就别跟我们打哑谜了。”马卫国苦着脸，几乎是要给九爷跪下了，“您就行行好，给指条明路吧。我们到底是啥时候，见过这位能通阴阳两界的‘大人物’啊？您好歹给个提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我们也好有个方向啊！”
九爷看着他那副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浑浊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重新拿起一撮烟丝，用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极其缓慢地卷着，仿佛时间的流逝，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他反问道：“小马，我问你。你们‘净资产’，是干什么买卖的？”
“还能是干什么买卖的。”马卫国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给这世上，所有不干净的、坏了规矩的‘东西’，擦屁股呗。”
“说得好。”九爷点了点头，将刚刚卷好的旱烟，在灯火上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股呛人的烟雾，“那你们说，这世上，最不干净、最容易坏规矩的‘东西’，是什么？”
最不干净、最容易坏规矩的东西？
马卫国愣住了。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无数个恐怖的、狰狞的形象。是那个在镜子里，充满了嫉妒和怨毒的交际花苏曼丽？是那个在麻将牌里，充满了贪婪和欲望的“赌鬼”？还是那个在7号楼里，已经异化成“建筑活化”雏形的、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
然而，陈默，却在这一刻，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明悟的、如同闪电般的光芒。
他想到了，那个在老洋房里，因为孤独，而哼唱着童谣的、天真的“小鬼头”。
他想到了，那个在图书馆里，因为遗憾，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阅读动作的、执着的优等生。
他也想到了，那个在十字路口，因为孝心，而被困了三十年之久的、可怜的军人。
他发现，他们处理过的所有事件，其根源，都并非是纯粹的“恶”。
而是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纯粹的……“执念”。
他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是人。”
“对。”
九爷看着陈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赞许。
“就是人。”
“这世上，所有的鬼魅魍魉，所有的妖魔鬼怪，其根源，说到底，都不过是人死后，留下的一段不肯散去的‘执念’罢了。有的是爱，有的是恨，有的是不甘，有的是遗憾。这些东西，搅和在一起，就成了你们要处理的‘烂摊子’。”
“而你们‘净资产’，处理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鬼’。你们处理的，一直都是，人死后，留下的这些个，乱七八糟的‘执念’。”
“而那个，能给阴间写‘快递单’，能让阴差都听他号令的人……”
九爷顿了顿，终于，揭开了那个让马卫国百思不得其解的、最终的谜底。
“……也正是，你们‘净资产’，处理过的，最大的一段‘执念’！”
他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那台被马卫国他们随意地放在墙角，甚至都忘了带走的、用来播放《普庵咒》的、黑色的笔记本电脑。
“你们忘了吗？”
“三天前，在百子湾6号楼，你们为了对付那个‘弹珠声’，从一个老和尚那里，求来了一段，能‘普安十方，厌杀鬼魅’的、特殊的咒音。”
“而那个，教你们用《普庵咒》，去‘以音克音’、‘以正压邪’的老和尚……”
“……他，又是谁？”
“轰——”
马卫国和陈默的大脑，在这一刻，同时，如同被一道创世的惊雷，狠狠地劈中！
他们，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在电话里，声音苍老而又平和的、隐居在寺庙里的“吴老先生”！
那个，仅仅通过马卫国的几句口述，就能精准地，判断出“弹珠声”是“物念合一”的产物，并给出了“用《普庵咒》去覆盖”这一完美解决方案的、神秘的“高人”！
他们，一直以为，那只是马卫国在走投無路時，求助的一位普通的、隐居的得道高僧！
他们，从来没有，将这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吴老先生”，与这个充满了诡异和不祥的“阴间快递”，联系在一起！
“是……是他？！”马卫国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嘶哑和扭曲，“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吴老先生，他……他怎么会……”
“怎么不会？”九爷看着他，反问道，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开窍的傻小子，“小马，你动动你那被猪油蒙了的脑子，好好想想。”
“一个普通的和尚，会懂什么叫‘物念合一’？”
“一个普通的和尚，会有那种，连你们公司‘黄金级’大佬都未必有的、经过特殊技术处理的、能放大‘次声波段’的《普庵咒》录音？”
“一个普通的和尚，又怎么会，认识你这个，在‘正经’的宗教圈子里，名声早就已经烂大街了的、不入流的‘野狐禅’？”
九爷的每一个反问，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马卫国那早已混乱不堪的思维上。
“他……”马卫国指着那个小小的、寄往“酆都城”的包裹，又指了指那个来自“顺风快递”的、收件地址是“平安里胡同”的大包裹，一个更加荒诞、也更加合理的推断，在他的脑海中，成型了，“……他才是，这两个包裹，真正的……寄件人？！”
“对。”九爷点了点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的、充满了忌惮的表情，“也只有他，才有这个本事。”
“可……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马卫国彻底糊涂了，“他既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什么不自己去解决这些破事儿？反而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把包裹寄给我们，让我们去跑腿？”
“我不知道。”九爷缓缓地，摇了摇头，“像他那种级别的‘存在’，他的想法，他的布局，已经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够揣测的了。”
“我只知道，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也一定，有他不得不这么做的……苦衷。”
“或许，”他看了一眼陈默，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是因为，他自己，已经被某种更加强大的‘规则’所束缚，无法再轻易地，干涉阳间之事。”
“又或许……”
“……他是在，考验你们。或者说，是在……考验你。”
九爷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陈默的身上。那双浑浊的、看透了生死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陈默完全无法理解的、充满了期待和一丝……悲悯的复杂光芒。
真相，似乎已经浮出水面。
但更大的、更深层次的谜团，却如同无尽的深渊，横亘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个神秘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吴老先生”，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给他们“派发任务”？
而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包裹，一个寄往阴曹地府，一个寄往早已消失的阳间胡同，它们之间，又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联系？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马卫国感觉自己的头，已经大了三圈，“直接打电话，去问那个老家伙？”
“没用的。”九爷摇了摇头，“他如果想让你们知道，早就告诉你们了。他不想让你们知道的，你们就算把电话打爆了，也问不出一个字。”
“唯一的办法，”他指了指那个来自“顺风快递”的、被马卫-国带回来的大包裹，“就是按照他的‘剧本’，走下去。”
“先想办法，把这个阳间的‘快递’，给‘签收’了。”
“或许，答案，就在这个，你们打不开的包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