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阴阳两界的规矩
“它好像……还把自己,当成真的官了。”
陈默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语,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将眼前这所有诡异的景象,都拼凑成了一个完整而又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九爷那张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血色尽失。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恐惧。他扎了一辈子纸,送了无数亡魂上路,自认为早已看透了阴阳两界的门道。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亲手扎出来的“东西”,竟然会反过来,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活”了过来,甚至还生出了“官威”。
而马卫国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的“灵异事件”。
一个被赋予了“生气”、诞生了“意识”的纸人,如果处理不好,它就会像一颗种子,在吸收了足够的阴气和念想之后,迅速地成长、异化,最终变成一个极其难缠的E级、甚至D级污染源。到时候,它就不再满足于在库房里“登基”,而是会真的跑到外面,去行使它那份来自阴间的“官权”。
那将是一场真正的灾难。
“烧了它!”
九爷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而又决绝。他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必须马上烧了它!趁它现在还没成气候!一把火,把它烧个干干净净,永绝后患!”
在他看来,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解决办法。
然而,马卫国却立刻,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否决了他的提议。
“不行!九爷,绝对不能烧!”
“为什么不能烧?!”九爷激动地反问道,“这东西就是我扎出来的!我亲手毁了它,天经地义!”
“不,九爷,您错了。”马卫国看着他,眼神无比严肃,“如果是在它‘活’过来之前,您烧了它,那叫销毁残次品。可现在,它已经有了‘生气’,有了自己的‘意识’,虽然弱小,但它已经不算是个纯粹的死物了。您现在一把火烧了它,在阴间的律法里,就等于杀生!这份天大的因果,就会结结实实地,算在您老人家的头上了!到时候,折损的,可是您自己的阳寿和阴德!”
九爷闻言,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马卫国没有停下,他继续用那套充满了“江湖智慧”的理论,分析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而且,您别忘了,这东西的‘身份’是什么?是张家花了大价钱,请您给扎的‘库官’!它现在,在阴间的‘名册’上,已经挂了号,是张家老爷子下面的人了。您现在把它烧了,就等于亲手,断了张家老爷子在下面的‘官路’,让他成了个光杆司令。那张家,以后在阳间的生意和运势,非得一落千丈,倒大霉不可!到时候,这份因果,还得算您一份!”
“这……”九爷彻底被他说愣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个静立在角落里的纸人,感觉自己像是亲手做出了一个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一时间,竟是束手无策。
“那……那依你看,该怎么办?”九爷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求助的意味。
马卫国看着那个一脸“得意”和“傲慢”的纸人,嘴角,勾起了一抹属于老狐狸的、狡黠的微笑。
“九爷,您别急。”他说,“咱们对付不了它,不代表‘官府’对付不了它。既然它把自己当成官了,那咱们,就用官场的规矩,来治它!”
他转过头,对一旁的陈默吩咐道:“小子,去一趟。顺着这条巷子走到头,外面有个晨光文具店。进去,给我买店里最好的狼毫笔,最正的徽州墨,还有一张最大的、最红的洒金红纸。”
陈默虽然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马卫国则走到九爷的茶桌前,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便闭上眼睛,开始养神,仿佛接下来要做的,是一件极其耗费心神的事情。
几分钟后,陈默回来了。
马卫国睁开眼睛,将陈默买来的东西,一一在桌上摆开。
他先是亲手研墨,动作一丝不苟,充满了仪式感。然后,他将那张巨大的、带着金色斑点的洒金红纸,工工整整地铺在桌上。
他拿起那支崭新的狼毫笔,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场,再次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老油条,也不是那个手持法器的“判官”,而变成了一个……充满了威严和法度的、古代官衙里的“刑名师爷”。
他蘸饱了墨汁,手腕悬空,笔尖落下。
用一种极其工整、极其有力、充满了“馆阁体”神韵的楷书,在那张大红纸上,从右到左,从上到下,飞快地,书写了起来。
他写的,是一份“敕令”。
一份,来自于“阴间官府”的、充满了威严与法度的“敕令”!
其大意是:
“奉东岳大帝之命,查地府库官司下属,新晋库官某某(此处留白),玩忽职守,心生傲慢,擅离岗位,游荡人间,致使阴阳秩序混乱。此乃大不敬之罪!着,即刻返回原位,各司其职,静候焚化上任,不得有误!若敢再犯,定削其官职,除其生气,打入冥泉,永不超生!钦此!”
写到最后,他没有落款,而是从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物件。
他打开红布,里面,是一个用不知名兽骨雕刻而成的、古朴的小印章。
印章的底部,用阳刻的篆体,刻着四个充满了阴森煞气的古字——
“酆都城隍”。
他哈了一口气,将印章蘸上九爷那鲜红的朱砂,然后,郑重地,盖在了“敕令”的末尾。
做完这一切,马卫国已经额头见汗。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份盖着“官印”的“敕令”,捧在手里,然后,缓缓地,走向了那个依旧静立在角落里的“库官”纸人。
“马师傅……这……这行吗?”九爷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这种“狐假虎威”、“假传圣旨”的法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马卫国头也不回地说道,“它既然认‘官’,就得认‘法’。这是规矩。”
他来到纸人面前,将那份墨迹未干的“敕令”,恭恭敬敬地,举到了纸人的眼前,仿佛在给它宣读圣旨。
然后,他将那张巨大的、带着煌煌官威的红纸,不偏不倚地,正好贴在了那个“库官”纸人的脑门上!
说来也怪。
就在“敕令”贴上去的那一瞬间。
那个纸人原本充满了“灵动”和“傲慢”的眼神,猛地一颤,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变得呆滞、空洞、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它身上那股子微弱的、不属于死物的“生气”,也如同被扎破的气球,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它,又变回了那个普普通通的、由竹篾和纸张构成的、没有生命的……纸人。
马卫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转过身,对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九爷,露出了一个熟悉的、属于老油条的笑容。
“九爷,搞定了。”他说,“这小东西,已经被‘官复原职’了。您现在,可以安安心心地,把它烧给张家了。到了下面,它保准是个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的‘好官’。”
九爷愣愣地看着那个恢复了正常的纸人,又看了看马卫国,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惊和佩服。
他对着马卫国,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马师傅……您这手艺……老朽我,五体投地!”
这一次,他不仅分文不取,还坚持要给马卫国他们包一个大红包,但被马卫国笑着拒绝了。
“九爷,您这就见外了。”马卫国说道,“咱们都是吃这碗饭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钱就不用了,以后,我要是需要您老帮忙扎点什么‘特殊’的玩意儿,您别嫌麻烦就行。”
“一定!一定!以后您马师傅但有差遣,我这把老骨头,万死不辞!”九爷郑重地承诺道。
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这一刻,从单纯的“生意伙伴”,升华为了一种可以相互托付的、真正的“盟友”。
解决了九爷的麻烦,马卫国和陈默,准备离开。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那扇破旧的木门时,九爷突然叫住了他们。
“马师傅,等等。”
他转身,从店铺里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拿出了一个用黑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递了过来。
“马师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这不是钱,是谢礼。”
马卫国打开黑布包一看,里面,是两个用颜色深沉的、不知名木条扎成的、只有拇指大小的小人儿。一男一女,造型古朴,上面还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文。
“这是我年轻时,用在护城河里泡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柳木条,混着糯米水,亲手扎的两个‘替身’。”九爷解释道,“你们把它带在身上,一般的‘残响’或者不入流的‘东西’,近不了你们的身。真要是碰上什么大麻烦,也能替你们挡上一劫。”
马卫国知道这东西的珍贵,没有再推辞,郑重地道了声谢,将其收下。
他刚把东西揣进兜里,那台该死的、比催命鬼还准时的诺基亚,就再次发出了熟悉的、代表着新任务的提示音。
他无奈地掏出手机,点开一看,屏幕上,是公司系统刚刚派发的一条新委托。
他看着委托单上的内容,脸上那刚刚还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他关掉手机,对一旁一脸困惑的陈默,沉声说道:
“别惦记着分钱了,又出事了。”
“走,小子。”
“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人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