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选择

那充满了诱惑的、如同魔鬼低语般的金色文字，静静地，悬浮在漆黑的屏幕上。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一种，足以扭曲人心、改变命运的奇异魔力，在空旷死寂的会议室里，散发着冰冷而又致命的光芒。

陈默呆呆地看着那行字。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神？

他从未想过，这个只存在于神话传说和宗教典籍里的、虚无缥缈的词汇，有一天，会以这样一种，充满了科技感和冰冷理性的方式，如此直白地，摆在他的面前。

成为一个，选项。

他想起了，在“海神号”上，他“苏醒”后的那一瞬间。

那种，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视万物为刍狗的、绝对的、冰冷的“神性”。

那种，仅仅一个念头，就能让S级的恐怖存在，瞬间灰飞烟灭的、创世主般的无上伟力。

那种感觉，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极致的、令人战栗的……恐惧。

因为他知道，在那一刻，那个身体里，已经没有了“陈默”。

只剩下，一个名为“归墟”的、冰冷的……神祇。

“我们，可以帮你。”

那个不辨男女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如同一个最精明的商人，在向他展示着一份，他根本无法拒绝的交易。

“公司的‘神启’计划，是我们耗费了数十年，投入了无数资源，所建立的、最核心的项目。我们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单纯地‘收容’和‘清除’。”

“而是……‘理解’，与‘掌控’。”

“我们可以，为你提供最先进的生物技术，来强化你的‘精’，让你拥有足以承载‘归墟’力量的、完美的躯体。”

“我们可以，为你提供最尖端的脑机接口技术，来稳定你的‘神’，让你在与‘归墟’融合的过程中，始终保持住，属于‘陈默’的、最核心的自我意识。”

“你，不再需要，像你的父亲那样，在痛苦和疯狂中，被动地，被它吞噬。”

“你将成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能够完美地，驾驭S级封印物的……超脱者。”

“你将拥有，神的力量。”

“而你，需要付出的……”

屏幕上，那行金色的文字，缓缓地，发生了变化。

“……仅仅是，你的……忠诚。”

诱惑，是巨大的。

对于任何一个，窥见过那种力量的凡人来说，这，都是一个，根本无法拒绝的条件。

永生、力量、超越一切的权力……

这是人类，从诞生之初，就刻在基因里的、最原始的、终极的欲望。

然而，陈默，却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迷茫之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因为回忆和悲伤而有些发红的眼睛里，重新，恢复了那冰山般的、绝对的冷静。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充满了诱惑的金色文字，缓缓地，开口，问出了一个，与“神”和“力量”，都毫无关系的问题。

“我的父亲……”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的清晰，“……他还，活着吗？”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个冰冷的、如同神祇般的电子合成音，似乎，也没有预料到，陈默在面对这样一个“成神”的机会时，所提出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

过了许久，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

“根据我们最后的推测，他在强行融合了‘归墟’，并镇压了那场‘百鬼夜行’之后，其属于‘普罗米修斯’的自我意识，就已经，彻底消散了。”

“而他的身体，则被他的挚友，也就是马卫国的师父，带离了公司，藏匿到了一个，我们至今，也无法找到的地方。”

“从理论上来说，”那个声音，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做出了最终的判决，“他，已经‘死’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承载着S级封印物的、会呼吸的、没有灵魂的……容器。”

陈默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悲伤的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录像里，那个穿着灰色白大褂的、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浮现出，他那张，与自己有着七八分相似的、清秀的脸。

浮现出，他那双，充满了智慧和悲天悯人的、哀伤的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冰冷的声音，对他的评价——

——“公司有史以来，最出色的‘研究员’。”

——“‘技术派’真正的创始人。”

——“那个，将‘归墟’，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

一个，如此惊才绝艳的、如同流星般璀璨的天才。

一个，甚至，开启了公司一个全新时代的、伟大的先行者。

他，为什么要，背叛自己所创立的理念？

为什么要，偷走那个由他亲手带来的、最危险的“潘多拉魔盒”？

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放弃自己的意识，甚至，放弃自己那尚在襁褓中的、唯一的血脉？

陈默，不相信。

他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是一个，被力量所诱惑的、懦弱的逃兵。

他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在这一刻，疯狂地运转。

他将所有，已知的线索——“收容失效”、“百鬼夜行”、“马卫国的师父”、“叛逃”、以及……自己胸前这枚，裂开了一道缝隙的护身符——都串联在了一起。

一个模糊的、却又充满了悲壮和牺牲意味的、截然不同的真相，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他再次，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燃烧起了，熊熊的、如同火焰般的……意志！

“你错了。”他对那个冰冷的、如同神祇般的声音，说道。

“我的父亲，没有死。”

“他也，没有叛逃。”

“二十二年前那场‘收容失效’，根本不是一场意外。”

“而是一场，由公司更高层的、某些人，为了夺取‘归墟’的控制权，而精心策划的……阴谋！”

“我的父亲，他发现了这个阴谋。但他知道，他无法对抗整个公司。所以，他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用他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将‘归墟’，从那些人的手中，偷走，并封印起来！”

“而马卫国的师父，那个‘传统派’的领军人物，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信任的……同谋！”

“他们两人，一个偷走了‘归墟’，一个则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抹去了所有的痕迹，将我，和这个被重新封印的‘归墟’，藏匿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安全、也最危险的地方。”

他指了指自己。

“——一个，普通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孤儿院。”

“而你们，”他的目光，变得冰冷而又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屏幕后方那片，未知的黑暗，“你们，找了他，找了我，整整二十二年。”

“直到，‘海神号’事件，让‘归墟’的力量，泄露了一丝。”

“你们，才终于，找到了我。”

“而所谓的‘神启’计划，所谓的‘帮助我掌控力量’……”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充满了嘲讽的微笑。

“……不过是想，让我，代替我的父亲，成为你们手中，那个新的、更听话的、可以被你们随意操控的……”

“……‘容器’，罢了。”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绝对的寂静。

那个冰冷的、不辨男女的电子合成音，在陈默这番充满了逻辑和大胆推演的、堪称“叛逆”的宣言之后，久久，没有再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

“……分析，很有趣。”

那个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但它的语调，却似乎，比之前，还要再冰冷上几分。

“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你现在的处境。”

“陈默，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你的，选择是？”

屏幕上，那行金色的文字，再次，浮现。

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最后的通牒。

陈默，缓缓地，从那张冰冷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去看那块屏幕。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个，正散发着微弱暖流的、裂开了一道缝隙的……黑色护身符。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解脱的微笑。

“我的选择，”他说，声音平静，却异常的坚定，“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我，拒绝。”

“我不是任何人的‘容器’。”

“我也，不想成为……神。”

他转过身，向着会议室那扇，紧闭的、充满了金属质感的大门，缓缓地，走去。

“我只是……”

他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一个，想找到自己父亲的……儿子。”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门外那片，同样充满了未知和挑战的、属于人间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