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潘家园的五帝钱
翌日清晨,天色刚从鱼肚白转向亮蓝,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时,马卫国就已经开着他那辆忠实的五帝宏光,载着陈默,行驶在了通往潘家园的路上。
昨晚的案子虽然顺利解决,但对公司(也就是马卫国个人)的物资储备,也造成了一定的消耗。更重要的是,在亲眼见证了陈默的天赋后,马卫国觉得,是时候让这个“开了窍”的年轻人,接触一些更深层次、更核心的东西了。
不能再让他光靠着天赋和一本破规矩手册裸奔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套趁手的“家伙”,是他们在这条刀尖上行走的路上,唯一的护身符。
“小子,昨晚那活儿干得不错,但你也看见了,盐和糯米这种基础套餐,只能对付F级和不发飙的E级。”马卫国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一脸没睡醒的陈默,“公司虽然会配发一些标准装备,比如锁阳线、探灵铃什么的,但那些都是量产的‘行货’,对付小场面够用,真碰上硬茬子,就跟纸糊的没两样。”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真正好用的‘老物件’,都带着前主人的‘念’,或者沾着某个特定地方的‘气’,是可遇不可求的。这种东西,公司里也没几件,都是我早年拿命换来的。想弄到手,还得靠自己去淘,去碰运气。”
陈默默默地听着,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马卫国话锋一转,提到了今天的核心目标:“尤其是五帝钱,这玩意儿,是咱们这行当里,水最深,讲究最多的东西。看着简单,就是五个铜板串一起,但里面的门道,能说上三天三夜。”
“不是随便五个清朝的铜板串一起,就能叫五帝钱的。”马卫国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像一个正在传道授业的老教授,“必须是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这五个皇帝在位时,由官炉铸造的‘制钱’。一个都不能错,一个都不能是假的。”
他瞥了一眼陈默,似乎很满意他那专注倾听的表情,继续用他那套半是历史、半是玄学的理论解释道:
“为什么非得是这五位爷?因为这五位爷在位那一百多年,是满清入关后,国运最鼎盛、最昌盛的时候,史书上叫‘康乾盛世’,但咱们行内,管那段时期叫‘龙气归一’。你想啊,国运昌盛,天下太平,人心就稳,阳气就足。他们那时候造的钱,在全国流通,经过亿万人的手,沾染了数不清的人气、财气、官气,更重要的是,它沾着国运龙气!”
“这股子气,是实打实的。阳气重,就能镇宅,能压住阴邪秽物。龙气足,就能化煞,能挡住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靠近。所以,真正的五帝钱,是咱们这行里最基础、也是最可靠的防御法器。”
“那道光之后的呢?”陈默难得地主动提问。
“道光之后的?”马卫国嗤笑一声,脸上带着一丝不屑,“从道光开始,国运就跟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鸦片战争、八国联军,国家都快让人打烂了,哪还有什么龙气?那会儿造的钱,都带着一股子衰败、动荡的丧气。你戴着那玩意儿去干活,不招东西就算你祖上积德了!那钱,没那股子‘精气神’了,懂吗?”
面包车在此时一个急刹,停在了潘家园旧货市场那标志性的大牌楼前。
马卫国熄了火,指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对陈默说:“走吧,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水深王八多’。”
清晨的潘家园,已经是一片喧嚣的海洋。
各种肤色的游客、操着南腔北调的古玩爱好者、还有那些眼神锐利如鹰的行家,混杂在一起,穿梭于成百上千个地摊之间。空气中,弥漫着讨价还价的喧闹声、尘土的味道,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旧物的陈腐气息。
马卫国对那些摆在明面上,招呼着游客的地摊看都懒得看一眼。他轻车熟路地领着陈默,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七拐八拐,绕过了人流最密集的主干道,直接走进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光线昏暗的室内市场。
这里与外面的热闹仿佛是两个世界。
市场里人不多,光线阴暗,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浓重的霉味。两旁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摊主大多是些面容精瘦、神情冷漠的中老年人。他们不像外面的小贩那样热情吆喝,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摊位后,用一种审视的、带着几分戒备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从面前走过的客人。
他们脚下铺着的蓝布上,摆放的东西也千奇百怪。有锈迹斑斑的青铜器,有开裂的木雕佛像,有颜色诡异的古玉,甚至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造型古怪的骨制品。
这里的每一个摊主,每一件物品,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属于“地下”的气息。
陈默跟在马卫国身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里的“情绪场”比那栋老洋房要混乱、复杂上千倍。每一件物品上,都残留着或强或弱的、来自不同年代、不同主人的情绪碎片。喜悦、贪婪、悲伤、怨恨……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巨大的网,让他感觉有些轻微的头晕。
马卫国最终在一个专卖古钱币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瘦得像根竹竿的老头,他正低着头,用一根细细的铜针,专心致志地剔着一枚古钱上的绿锈,对两人的到来恍若未闻。
马卫国也不打扰他,自顾自地蹲下身,从一堆杂乱的铜钱里,随手拿起一串已经穿好的“五帝钱”。
他只看了一眼,甚至都没拿到眼前仔细端详,就撇了撇嘴,将其扔了回去。铜钱落在蓝布上,发出一阵沉闷的、毫无质感的声响。
“假的。”他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陈默进行现场教学,“看着像那么回事,其实是个‘一眼假’的玩意儿。那枚康熙通宝,是仿的‘罗汉钱’,宝兴局的版,做得倒挺像。可惜啊,这包浆,是拿过期的黑鞋油混着黄土和的,你仔细闻闻,还带着一股子臭皮鞋味儿。真东西的包浆,是上百年的氧化层,闻着是一股子干净的、类似铜锈和泥土混合的干爽气味。”
他又随手拿起另一枚乾隆通宝,用指甲在边缘轻轻一刮,一层薄薄的蜡状物被刮了下来。
“看见没?这叫‘封蜡’。有些新手贩子,怕自己做的假锈掉色,就在上面封一层薄蜡。这种货色,连哄外行都费劲。”
陈默蹲在一旁,看着那琳琅满目的、在他眼中几乎一模一样的古钱,完全分不清真假。他低声问道:“马叔,这到底怎么看啊?不都是铜板吗?就算包浆和气味对了,也不能保证就是真东西吧?”
的确,造假的技术日新月异,有些高仿品,甚至能骗过最精密的仪器。单靠眼力和经验,总有走眼的时候。
马卫国听了他的问题,脸上露出了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直起身,对着那个始终埋头工作的摊主老头,不咸不淡地说道:“老金,别装了。你这摊子上,就没一件能入眼的‘开门货’。把你的‘后备箱’打开,有客人要瞧瞧真东西。”
那被称为“老金”的摊主,这才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而又细小,透过厚厚的老花镜片,射出一道精明的光。他上下打量了马卫国和陈默一番,慢悠悠地说道:“马爷,您这话说得可就外行了。我这摊子上,哪件不是传世的宝贝?是您眼力不够,可不能怪我的货不好。”
“少来这套。”马卫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烟,递了一根过去,“我今天带徒弟来开眼,不是来跟你磨嘴皮子的。有没有‘刚出土、头道汤’的货?要一套五帝钱,必须保真,保阳气。”
老金接过烟,并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沉默了片刻,然后指了指摊位上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子:“东西是有,就看马爷您……识不识货了。”
马卫国拿起那个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枚颜色、大小各不相同的古钱。他从中挑出了五枚,分别是顺、康、雍、乾、嘉,然后将它们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一次,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转过头,对一脸困惑的陈默说道:“小子,你刚才问我怎么看。现在,我就教你最关键的一招。”
他神秘一笑,没有再用眼睛去看那些铜钱,而是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三层红布严严实实包裹着的小东西,在陈默面前轻轻地晃了晃。
“看?光用眼看,你就是把眼珠子看瞎了也白搭。那是凡夫俗子的看法。”
“干咱们这行,得用‘心’看,也得……”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股子不传之秘的郑重。
“用家伙看。”
说完,他修长的手指,缓缓地、一层一层地,揭开了那三层红布。
当最后一层红布被揭开,一个东西静静地躺在了他的掌心。
那是一块暗淡无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石头。它没有任何光泽,表面粗糙,像一块从路边随手捡来的、最不起眼的煤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