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网红舞蹈室
诺基亚手机里传出的尖锐求救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五菱宏光车厢内那短暂的平静。
马卫国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下了挂断键。他没有立刻掉头,而是将车缓缓地靠边停下,然后沉默地,一根接一根地,抽了整整三根烟。
车厢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陈默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他知道,能让马卫国露出如此凝重表情的,绝不会是寻常的活儿。那句“在镜子里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了”,像一句不祥的谶语,预示着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量级的麻烦。
终于,马卫国将第三个烟头狠狠地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他转过头,看着陈默,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冷静和决断。
“走,小子。”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有硬活儿了。”
面包车发出一声怒吼,猛地调转车头,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朝着市中心的方向疾驰而去。
委托地点位于市中心一栋繁华的商业大厦里。两人乘坐电梯来到十八楼,电梯门一开,一块设计感十足的、用霓虹灯管勾勒出“菲舞倾城”四个大字的招牌便映入眼帘。
这是一家装修精致的网红舞蹈室。
然而,此刻的舞蹈室门口,却丝毫没有网红打卡地应有的热闹。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刺眼的白炽灯光,将地面照得一片惨白,显得异常冷清。
一个画着精致妆容、穿着时髦练功服的年轻女人,正焦躁地在门口来回踱步。她就是这家舞蹈室的老板,菲菲。
看到马卫国和陈默从电梯里走出来,她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冲了过来,但当她看清两人的模样时,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失望和怀疑。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看起来像个水电工的中年大叔,一个面无表情、气质阴沉得像个自闭症患者的年轻男孩。这和她想象中“朋友介绍”的“高人”,实在是相去甚远。
“你……你们就是马师傅?”她迟疑地问道。
马卫国看出了她的不信任,也不在意,只是淡淡地说道:“人不可貌相。菲菲小姐,带我们去看看现场吧,时间拖得越久,对你这地方越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专业人士的权威感,让菲菲心中的疑虑暂时被压了下去。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领着两人走进了舞蹈室。
舞蹈室的面积很大,装修得非常现代。原木色的地板,暖色调的灯光,墙上挂着许多学员们获奖的照片。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门口的那一整面墙。
那是一面巨大无比的、由数块镜子无缝拼接而成的落地镜。它将整个舞蹈室的空间映照得更加宽敞明亮,但同时也带来一种冰冷的、不真实的诡异感。
菲菲站在门口,不敢再往里走。她指着那面巨大的镜子,声音发颤地开始讲述。
“马师傅,自从我们半年前开业以来,舞室里就一直怪事不断。”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精心描画的眼线都被泪水晕开了一点,“起初,只是有学员偶尔跟我反映,说她们在对着镜子练舞的时候,总感觉眼角的余光,能从镜子里,看到一个不属于我们舞室的人影。”
“那是个穿着……穿着民国时候那种高领旗袍的陌生女人,一闪就没了。一开始我以为是她们练舞太累,眼花了,也没当回事。可后来,反映的人越来越多……”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显然是想到了什么更恐怖的事情。
“直到……直到今天晚上!就在一个小时前!”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恐,“我们一个准备参加比赛的学员,叫小雅,她一个人在这里加练。突然,我们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冲进去一看,就发现她瘫倒在地上,指着那面镜子,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们把她扶出去,她才缓过劲来,哭着跟我们说……说她亲眼看到,镜子里的那个她自己,在她跳舞的时候,根本没有跟着她做动作!”
“镜子里的她,就那么直勾勾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然后……然后对她,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嘲讽的微笑!”
菲菲再也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小雅现在已经被吓得精神恍惚,送去医院了……马师傅,求求你们,一定要帮帮我!我这舞室,才刚刚有点起色啊!”
马卫国安抚了她几句,让她去外面的休息区等着,然后和陈默一起,走进了这个空无一人的舞蹈室。
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将菲菲的哭声和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了一种令人不安的、过分的死寂。只有头顶的射灯,尽职地将光芒洒在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马卫国将他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放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是他自认识陈默以来,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没有像之前一样拿出问路香或者井盐,而是直接从包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用上好梨花木制成的老式罗盘。罗盘的盘面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的天干地支和八卦方位,都是用朱砂手写的,指针则是一根被反复打磨过的、磁性极强的缝衣针。
他将罗盘托在掌心,指针在轻微地晃动了几下后,稳定地指向了正南方。
他迈开步子,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面巨大的落地镜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罗盘上的指针,开始出现了异样。
它先是轻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一个得了帕金森症的病人。
当马卫国距离镜子还有三米远时,指针的颤抖,骤然变成了剧烈的、毫无规律的疯狂摆动!
而当他最终停在距离镜子只有一米远的地方时——
罗盘上的那根磁针,如同疯了一般,开始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速度,逆时针地、疯狂地旋转起来!那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带起了一阵细微的“嗡嗡”声!
马卫国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沉得如同锅底。
“小子,这次麻烦大了。”他死死地盯着那面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镜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寒气,“这他妈的,根本不是F级的‘残响’,也不是E级的‘侵染’!”
“这玩意儿,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开始主动影响现实了。它已经快成‘煞’了!”
他转过头,用一种极其严肃的眼神看着陈默,命令道:“你离远点,站在门口,别靠太近!也别往镜子里看!”
然而,陈默并没有听从他的警告。
一种无法言喻的好奇心,或者说,一种属于他天赋的本能,驱使着他,缓缓地向前走了几步。
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他踏入马卫国刚才所站的、距离镜子三米范围的瞬间,他的“情绪感知”天赋,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平静湖面,轰然爆发!
一股无比强烈的、如同实质般的负面情绪,像一场冰冷的、夹杂着钢针的风暴,狠狠地刺向他的大脑!
那是一种混杂了多种极端情感的、充满恶意的集合体!
有对自己被岁月遗忘、容颜不再的嫉妒!
有对那些在镜前展现青春与活力的年轻女孩的怨毒!
还有一种被心爱之人无情抛弃的、深入骨髓的悲哀!
这股庞大的情绪洪流,瞬间冲垮了陈默那脆弱的精神防线。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袭来,眼前所有的景物都开始旋转、扭曲,他闷哼一声,身体一晃,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上。
“操!”
一声怒骂在耳边炸响。
马卫国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抓住陈默的胳膊,将他猛地向后拽去,拖到了门口的安全区域。
他看着陈默那张瞬间失去血色、额头上布满冷汗的脸,又惊又怒。
“老子说了让你离远点!你小子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他低声喝骂道,然后迅速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画着复杂镇魂符文的黄符,用两根手指夹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的一声,直接贴在了陈默的额头上!
一股清凉、干燥的气息,顺着黄符,瞬间涌入陈默的脑海,将那股狂暴的情绪洪流硬生生地截断了。他剧烈地喘息起来,头晕目眩的感觉这才慢慢退去。
“别跟它对视!”马卫国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陈默耳边响起,“这东西能勾魂!它已经不满足于被动地影响人了,它会主动攻击每一个靠近它、并且精神上有缝隙的人!D级的玩意儿,跟之前那些只知道哭哭啼啼、或者发点小脾气的小鬼,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陈默靠在墙上,心有余悸地看着那面巨大的落地镜。此刻,那面镜子在他眼中,不再是一件普通的家具,而是一扇通往某个未知、恐怖世界的……门。
就在马卫国扶着陈默,警告他的那一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类似电路短路的爆响,从天花板上传来。
紧接着,舞蹈室里所有的灯光,包括天花板上的射灯、墙壁上的氛围灯,在一瞬间,全部熄灭了。
整个巨大的空间,骤然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死一般的黑暗。
黑暗,带来了最原始的恐惧。
陈默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试图从黑暗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动静。
但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只有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死寂。
黑暗中,只有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在从走廊和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城市光污染的映照下,散发着幽幽的、冰冷的光。它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的墓碑,静静地矗立在房间的尽头,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一个女人的、充满了无尽怨毒和悲凉的叹息声,毫无征兆地,仿佛就在他们的耳边,从那面冰冷的镜子里面……幽幽地传了出来。
“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