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浴室里的红指甲
下午三点,阳光被厚重的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死气沉沉地洒在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上。
“净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报纸和廉价茶叶混合的独特气味。陈默正坐在一堆比他还高的旧书中间,缓缓翻阅着一本光绪年间的《静海县水文志》。他的表情冷得像一块冰,眼神却如同扫描仪一样,将书页上那些繁复的河道图、水位标记和蝇头小楷的注释,一字不漏地刻进脑海深处。
这种“照片式记忆”,是他为数不多的天赋之一,也是他能在这间古怪公司里待下去的唯一资本。
“嘭!”
老旧的木门被一脚猛地踹开,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打破了屋里的沉寂。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嘴里叼着半根劣质香烟,烟灰摇摇欲坠。
他就是这家公司唯二的另一个活人,陈默的老板,马卫国。
“小陈!别看你那破烂了,来活儿了!”马卫国的大嗓门在报纸堆间掀起一阵回响,他几步走到陈默面前,将嘴里的烟屁股拿下,用指尖弹飞了烟灰,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F级的,客户是个小富婆,活儿轻钱少离家近,正好给你小子开开荤!”
陈默缓缓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平静地看着马卫国,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哦。”
半小时后,一辆快要散架的五菱宏光面包车,发出“哐当哐当”的呻吟,行驶在通往市郊的公路上。
马卫国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躲避着路上的坑洼,一边开启了他的“弹幕模式”,唾沫星子横飞。
“我跟你说啊小陈,这F级的‘残响’,是咱们这行里最没技术含量的活儿,也是最常见的。”他瞥了一眼副驾上沉默如石的陈默,自顾自地科普起来,“什么叫‘残响’?就是人死前那股子不甘心的劲儿,或者说怨气,没散干净,被某个特定的地方给‘录’下来了。就跟老式录音机,磁带卡住了,翻来覆去就放那一段儿。它没脑子,没实体,不会主动伤人,纯粹就是恶心人,专门挑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膈应你。”
陈默的视线始终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仿佛那些高楼和广告牌比马卫国的话更有吸引力。
“嗯。”
马卫国似乎早就习惯了他的反应,毫不在意地继续道:“这次的客户是个小白领,房子上一任租客,一个年轻姑娘,在浴室里割腕了。现在那客户说,一到晚上,浴室里就老能听见指甲划瓷砖的声音。你说这倒霉催的,花大价钱租个高档公寓,结果晚上还得听这催命的交响乐,换谁谁受得了?”
他猛地一踩刹车,车子发出一声尖锐的抗议,险险地停在红灯线前。马卫国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上面用黑笔写着“888”的数字。
“瞧瞧,瞧瞧!这就是那富婆给的‘净化红包’,八百八十八!我呸!听着吉利,连我这趟来回的油钱都不够!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抠门,对咱们这种传统手艺人连点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绿灯亮起,面包车再次发出怒吼,向前冲去。
陈默终于转过头,看着马卫国,吐出两个字:“收到。”
委托人的公寓位于一个新建的高档小区,安保严密,环境清幽。然而,当房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感便扑面而来。
委托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精致的职业套装,但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精神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她将两人迎进门,声音发颤地指着走廊尽头的浴室:“就是……就是那里……一到晚上十二点,‘滋啦……滋啦……’的声音就响起来,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浴缸里使劲地划,怎么都停不下来……”
马卫国没理会她,径直走到浴室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去。他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工具包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地展开。
是三根特制的线香。香体呈深褐色,比寻常的香要粗上一圈,上面似乎还混杂着点点暗红色的朱砂。
他用一个防风打火机点燃了三根香,也不插在香炉里,就这么用两指捏着,举在浴室门口。点燃后的香没有寻常檀香的清雅,反倒是一股类似陈年草药和泥土混合的干燥气息。
陈默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
只见那三股青烟,在没有一丝风的室内,笔直地、缓缓地向上升腾,没有丝毫弯曲或飘散的迹象。
马卫国紧绷的脸这才松弛下来,他回头对陈默进行现场教学,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看见没?烟直,说明里头干净,没东西跟着咱。这是‘问路香’,进门办事第一步,就是先问问路。要是这烟一进门就打旋,甚至往回飘,那咱俩二话不说,扭头就走,琢磨的就不是怎么干活儿,而是怎么跑路了。”
说完,他将香在门口的墙上蹭灭,收回油纸包里,这才一脚踏入浴室。
浴室的装修很现代,通体是冷色调的大理石瓷砖,显得格外冰冷。马卫国指挥着陈默,开始进行教科书式的操作。
“小子,看好了。这是最基础的‘燥土驱阴法’。”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两个密封袋,一个装着颗粒粗大的、色泽暗沉的盐,另一个则是饱满圆润的白色糯米。
“盐,必须是产自四川自贡的粗井盐,埋在地下上千年,接的是地气,性燥。米,必须是东北黑土地上长出的有机糯米,沐浴的日光最足,性阳。阴阳相济,燥湿互克,对付这种没成型的‘残响’,十拿九稳。”
陈默面无表情地接过,将两样东西倒进一个木碗里,用手均匀地搅拌。盐粒摩擦着米粒,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随后,在他的示意下,陈-默将混合物均匀地撒在了浴室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浴缸四周。
那一瞬间,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感似乎真的减弱了。
然而,就在马卫国得意地准备宣布收工时,那个令人牙酸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滋啦——”
这一次,声音并非来自浴缸,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同时传来,比之前更清晰,更尖锐,像是有无数根指甲在刮擦着每一个人的耳膜,更刮在心上。
委托人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门外。
马卫国的脸色沉了下来,撇了撇嘴:“看见没,小子?书上写的都是死知识,死的知识只能对付死的东西。这玩意儿虽然没脑子,但它有‘性子’,是那姑娘死前最犟的一股劲儿。它今天,就跟你犟上了。得找到它最‘疼’的地方,打蛇打七寸,才能让它服软。”
马卫国骂骂咧咧地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葫芦,准备动用更耗费精力的“雄黄水喷洒”法。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默,身体忽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情绪感知”天赋,在踏入这间浴室时便已悄然发动。此刻,那股盘踞在空气中的情绪,不再是模糊的阴冷,而是变得无比清晰。
一股彻骨的冰冷顺着他的脚踝猛地窜了上来,紧接着,是尖锐的、被某种利器反复切割手腕的幻痛,那痛感如此真实,让他的手腕都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这股最强烈的痛感和冰冷,并非来自整个浴室,也不是浴缸本身。
它的源头,精准地来源于……浴缸的下水口。
那里,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滴血流尽的地方。
“马叔。”
陈默冰冷而突兀的声音,打断了正准备拧开葫芦盖的马卫国。
“别浪费了,根儿在下面。”
他伸出手指,指向了浴缸那闪着金属光泽的下水口。
马卫国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出一团精光。他看了一眼陈默,没多问一句,直接将手里的葫芦扔回包里,动作干脆利落。
他从另一个小袋子里,捏出一小撮黄色的粉末,均匀地混入一把粗盐中,走到浴缸前,身体微微前倾,手腕一抖,将那把混合了雄黄粉的粗盐,无比精准地尽数倒入了下水口的缝隙中。
做完这一切,他打开热水器的阀门,拧下花洒,用一壶温度恰好的温水,对准下水口,缓缓冲下。
“哗啦啦……”
随着水流声响起,那个刺耳的“滋啦”声,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野兽,发出一声极其不甘的、尖锐到极致的嘶鸣,然后……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房间里那股盘踞不散的阴冷感,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空气,重新变得温暖而正常。
马卫国直起身,在自己满是污渍的T恤上擦了擦手,然后转身,对门口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的委托人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搞定,尾款结一下,支持扫码。”
回程的面包车上,气氛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马卫国一手开车,一手捏着几张刚收到的百元大钞,在鼻子前闻了闻,脸上笑开了花。
他用空着的手,重重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小子,行啊!今天算你运气好,天赋不错,给老子省了一葫芦的雄黄水。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说到这,他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透出一丝陈默从未见过的深沉。
“活儿干完了,但咱们这行的规矩,你还没学到家呢。走,带你去吃碗面,顺便……”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把你的卖身契给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