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缠人的包裹
“来自阴间的快递……”
马卫国看着陈默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字眼，脸上那幸灾乐祸的表情，渐渐地，被一种深深的、难以理解的困惑所取代。
他实在是想不通，九爷那个老狐狸，一个扎了一辈子纸、送了无数亡魂上路、对阴阳两界的规矩比谁都门儿清的老江湖，怎么会跟“快递”这种充满现代气息的玩意儿，扯上关系？而且，还是“阴间的快递”？这听起来，就像是在一份严肃的考古报告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奥特曼”一样，充满了荒诞的、不合逻辑的违和感。
“走！”他不再多想，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去看看！我倒要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快递员，敢往九爷那儿送‘阴间的快递’！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然而，当他们根据委托单上提供的地址，开着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一路疾驰，最终停在本市最大的、灯火通明的“顺风快递”总部分拣中心门口时，马卫国脸上的困惑，变得更加浓重了。
委托方，竟然不是九爷。
而是这家，掌管着本市数百万份包裹流转的、现代化的物流巨头。
分拣中心的主管，是一个三十多岁、头发稀疏、眼窝深陷、看起来已经被“福报”折磨得快要猝死的中年男人。他的脸色，是一种长期睡眠不足和精神高度紧张后，所特有的、如同被水泡过的面纸般的惨白色。
他在一间充斥着刺鼻消毒水味的隔离间门口，见到了马卫国和陈默。
“马……马师傅？”主管看着眼前这两个一个像水电工、一个像未成年高中生的奇怪组合，眼神里充满了最后一丝希望，和九十九分的绝望。他本以为，公司会派来一支如同电影里那样的、装备精良的特种部队。
“是我们。”马卫国点了点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不信任的目光，“电话里说不清楚。带我们去看看那个‘东西’，边走边说。”
主管如蒙大赦，立刻领着他们，走向了隔离间的深处。
“马师傅，您是不知道啊，我……我快被那玩意儿给逼疯了！”主管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用一种近乎于崩溃的语调，讲述着这件让他连续失眠了一周的、匪夷所思的怪事。
“事情，是从一周前开始的。”
“那天晚上，我们仓库进行常规盘点的时候，就在A区的角落里，凭空，多出了一个包裹。”
他指了指隔离间最里面，那个用黄色警戒线单独圈出来的、空荡荡的区域。
“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用牛皮纸包裹起来的、大概鞋盒子大小的包裹。上面，没有寄件人的任何信息，没有电话，没有地址，甚至连一张快递单都没有。就像是……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我们当时以为，是哪个新来的员工，操作失误，漏贴了单子。也没当回事，就让当晚值班的员工，先把它放到‘问题件’的区域里，等第二天再处理。”
“可怪事，就从第二天开始，发生了。”
主管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他的声音，也下意识地压低了许多。
“第二天早上，我们准备处理那个包裹的时候，却发现，它……它不见了。我们把整个‘问题件’区域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
“就在我们以为，是哪个员工不小心，把它混进正常的快件里发走了的时候。另一个在A区工作的员工，却一脸惊恐地跑来报告说……那个包裹，又……又自己，回到了它昨天晚上，出现的那个角落里。”
“完好无损，就跟它从来没被人动过一样。连我们搬动时，在牛皮纸上留下的指纹印，都消失了。”
马卫国和陈默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主管继续用那充满了恐惧的声音讲述着：“我们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我……我胆子比较大，就让其他人都别碰，我自己戴上手套，准备把那个包裹，扔到外面的垃圾焚烧炉里去，彻底处理掉。”
“我亲手，把它扔进了焚烧炉。我还亲眼看着，它被几百公斤的垃圾，彻底淹没。”
“可……可第三天早上，它……它又回来了！”
“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个样子，连牛皮纸上的一点褶皱，都没有变！甚至，连一点被垃圾污染的痕迹都没有，干净得，就像是刚刚才被人放在那里一样！”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这玩意儿，不对劲了。我们……我们开始害怕了。”
“后来，有个胆子大的保安，是部队退伍的，不信邪。他说，烧不掉，那就用刀砍，用锤子砸！他拿着消防斧，对着那个包裹，狠狠地砍了下去……”
说到这里，主管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都在哆嗦。
“……没用。一点用都没有。那保安，是我们这儿力气最大的，一斧子下去，能把铁门都劈开！可那消防斧砍在包裹上面，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反而像是砍在了一块又硬又韧的牛皮上，‘铛’的一声，直接就被弹开了！那保安的虎口，都当场被震裂了！”
“水淹，火烧，刀砍，锤砸……我们试了所有的方法。”
“都没用。”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主管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最可怕的是，这个包裹，它……它会‘缠上’最后一个，接触过它的人！”
“第一个，把它从A区搬到‘问题件’区域的那个员工，第二天上班，就在平地上，无缘无故地摔了一跤，摔断了胳膊。医生说，是疲劳性骨折，可他才二十岁出头，身体好得很。”
“第二个，也就是我，把它扔进焚烧炉的第二天，开着车，在路上，就被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鸽子，拉了一坨鸟屎，正好砸在挡风玻璃的正中央，差点出了车祸。而且，那天我签的所有合同，都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黄了。”
“第三个，那个用消防斧砍它的保安，就更倒霉了。他当天晚上回家，喝口水，都被呛进了气管里，差点窒息过去。去医院的路上，又被一辆洒水车，浇了个透心凉。到了医院，医生还说他有轻微的脑震荡。最邪门的是，他家养了五年的那条金毛，突然就像不认识他一样，对着他狂叫不止，还咬了他一口。”
“虽然……虽然都不是什么要人命的大事，但就是……极其的倒霉，极其的邪门！现在，整个分拣中心，已经没有人，再敢靠近那个包裹了！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我们把它隔离在这里，每天都心惊胆战的，生怕它哪天，又自己‘走’出来！”
听完主管的讲述，马卫国和陈默，终于来到了那个被黄色警戒线圈起来的隔离区域。
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鞋盒子大小的包裹，正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中央。
马卫国没有立刻上前。
他先是，掏出了那个梨花木制成的老式罗盘。
然而，当他将罗盘，缓缓地靠近那个包裹时，那根敏感的磁针，却如同死了一般，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陈默也同样，开启了他的“情绪感知”。
他也同样，一无所获。
他从那个包裹上，感觉不到任何一丝一毫的、属于“残响”或者“侵染”的、带着负面情绪的阴冷气息。
没有怨念，没有执念，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什么都没有。
它就像一块石头，一块木头，一件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异常的……死物。
不，也不对。
陈默皱起了眉头。
他从那个包裹上，还是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但却异常清晰的、独特的气场。
那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如同机器般精准的……“秩序感”。
那感觉，就像他面对公司那台冰冷的、只认规则的AI任务系统一样。它没有感情，没有思想，它只是在单纯地，执行着某一个，早已被设定好的，“投递”的程序。
马卫国收起罗盘，戴上手套，缓缓地，蹲下身。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包裹，拿了起来。
入手的感觉，很沉，里面似乎装了什么金属或者石制的物件。
他将包裹翻了过来。
在包裹的另一面，他们终于，找到了唯一的线索。
上面，用一种已经褪色的、似乎是用毛笔书写的、极其工整的繁体字，写着收件的地址和姓名。
收件地址是：本市，平安里胡同，甲字13号。
而收件人的姓名，则更加的古怪，只有一个字——
“收”。
字迹的旁边，还有一个极其模糊的、似乎是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看不清的、红色的印章。
马卫国看着那个地址，眉头，皱得更深了。
“平安里胡同……那地方，不是早在十几年前，旧城改造的时候，就他妈的，被彻底推平了吗？现在，那里已经是个购物中心了。”
马卫国看着手中这个水火不侵、刀砍不坏、会自动归位、还会给人带来厄运的诡异包裹，又看了看那个早已不存在的收件地址，和那个只有一个字的、古怪的收件人。
他那颗被无数次灵异事件打磨过的大脑，开始飞速地运转。
他将所有的线索——潘家园、九爷、纸扎铺、阴间、快递——都串联在了一起。
一个荒诞的、却又是唯一合理的、足以让任何一个现代人世界观崩塌的真相，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他缓缓地，站起身，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到极点的表情。
他看着身旁，同样一脸困惑的陈默，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干涩的声音，说道：
“小子，咱们这次……”
“……可能，真的，摊上大事了。”
“这玩意儿，不归咱们公司管，不归警察管，甚至……不归阳间的一切规矩管。”
“这他妈的……”
“……是地府的邮差，送错了地方的……阴间的快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