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黑曜石与江湖骗子
那块黑色的石头,静静地躺在马卫国粗糙的掌心。它看起来是如此的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出奇之处,甚至比不上一块打磨过的鹅卵石。陈默完全无法理解,这样一块“破石头”,如何能成为马卫国口中,用来分辨真伪、鉴别“气”场的“吃饭家伙”。
仿佛看穿了陈默的疑惑,马卫国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如同老狐狸般的笑容。
“小子,别小看这块黑不溜秋的玩意儿。”他将石头凑到陈默眼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传授独门秘籍的口吻说道,“这东西,叫‘墨西哥黑曜石’。听名字洋气,其实就是火山喷发时,滚烫的熔岩遇到了冰冷的湖水,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冷却后,形成的天然琉璃。说白了,就是一块没来得及结晶的火山玻璃。”
“在古代那些个没开化的印第安文明里,这玩意儿被称为‘阿帕契之泪’,是他们的大祭司用来占卜、通灵的圣石。他们相信,这石头能‘照见灵魂’,也能分辨善恶。”马卫国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敬畏,“我手上这块,是我太爷爷那辈,从一个远渡重洋的外国传教士手里换来的。是不是真能照见灵魂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对‘阳气’和‘念力’的流动,特别敏感。比你小子那天赋,还要精准几分。”
说完,他便开始了他的现场演示。
他先是将那块黑曜石,缓缓地靠近了之前被他扔回摊位上的那串“鞋油包浆”的假五帝钱。
陈默屏息凝神地看着。黑曜石在距离那串假钱只有一厘米时停下,静静地悬浮着。一秒,两秒,十秒……石头本身,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暗淡无光的模样。
“看见没?石头没反应,说明这串玩意儿,要么是新做的,要么就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没人碰过的废铜烂铁。它身上是‘死’的,没有沾染过足够的人气,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阳气’流动。”
马卫国收回手,然后目光如炬,在那摊主老金摆出的一大堆散钱里,迅速地扫视起来。他的手指在一堆花花绿绿的铜钱中翻飞,最后,从最角落的地方,挑出了一枚看起来同样不起眼的“乾隆通宝”。
这枚铜钱的包浆自然而厚重,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类似巧克力的色泽,钱体上的字迹虽然有些磨损,但依旧清晰有力。
“这枚,八成是开门货。”马卫国嘟囔了一句,然后,他再次将那块黑曜石,缓缓地、郑重地,靠近了这枚真正的古钱。
奇迹,在这一刻发生了。
就在黑曜石与铜钱即将接触的前一刹那,陈默清晰地看到,那块原本暗淡无光的黑色石头表面,竟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如同月光照在平静湖面上的、温润的光晕!
那光晕很淡,一闪即逝,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陈默那超越常人的动态视力,却将这一幕完整地捕捉了下来。那感觉,就好像这块沉睡了千百年的石头,被古钱上散发出的某种无形能量,轻轻地“唤醒”了。
“看到了吗?”马卫国收回黑曜石,脸上充满了自得,“这叫‘气场共鸣’。真东西,特别是像五帝钱这种流通过的‘人气’重器,它身上沉淀的阳气,会主动和黑曜石产生感应。光晕越亮,越温润,说明这东西的‘气’越足、越正。要是光晕发黑,或者带着刺眼的邪光,那说明这东西来路不正,可能沾过血,或者干脆就是从哪个凶墓里刨出来的‘阴货’,咱们碰都不能碰。”
马卫国将这套理论与实践结合的“鉴宝课”上完,陈默的心中受到了巨大的震撼。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看似荒诞不经的行业,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一套严谨、复杂,甚至可以称之为“科学”的知识体系。
“东西真不真,有锈色、有版别、有史书记载着,这是‘物证’。”马卫国一边说着,一边从老金的盒子里,仔细地挑选着另外四枚铜钱,“但东西有没有‘气’,能不能为咱们所用,就得上家伙、凭感觉了。这叫‘心证’。物证加心证,两者合一,才能万无一失。”
他挑挑拣拣,不时地用黑曜石进行测试,忙得不亦乐乎。
“以后,你小子也得想办法,弄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吃饭家伙’。”他头也不抬地说道,“不能总靠我的,更不能光凭你那天赋。天赋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个没安防护栏的雷达,不稳定,还容易让你自己陷进去。有个趁手的家伙帮你‘过滤’一下,关键时刻能救你的命。”
陈默点点头,将这番话深深地记在了心里。他开始四下打量,试图从这个昏暗的市场里,寻找到某种能与自己产生“共鸣”的物件。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他身旁响了起来。
“这位小哥,我看你骨骼清奇,印堂发亮,是人中龙凤之相啊。不过,最近是不是感觉诸事不顺,时有小人作祟啊?”
陈默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一身崭新宝蓝色唐装、手里盘着一串油亮核桃、留着一撮山羊胡的“大师”,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人看起来仙风道骨,眼神却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精明的市侩气。
“大师”见陈默年轻,又是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样,便认定他是只待宰的肥羊,主动凑了过来。
他完全无视了一旁正在专心挑钱的马卫国,径直从老金的摊位上,拿起另一串穿好的五帝钱,不由分说地就塞到了陈默手里。
“小哥,你与我佛有缘,今日我便指点你一二。”那“大师”开始了他的表演,吹得天花乱坠,“你看这串五帝钱,乃是贫道亲自去龙虎山,求张天师的嫡传弟子开过光的!它汇集了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你将它戴在身上,不仅能防小人,助事业,还能旺桃花,保平安!你看这铜钱上的包浆,这叫‘功德浆’,都是香火熏出来的!今天看你我有缘,这串原价九千九百八的宝贝,我就八百八十八结缘给你了,如何?”
陈默握着那串手感冰凉,甚至还带着一丝潮气的铜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就在陈默准备开口拒绝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从他手中拿走了那串所谓的“开光五帝钱”。
是马卫国。他已经挑好了五枚铜钱,正一脸戏谑地看着眼前这个口若悬河的“大师”。
“大师”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依旧强撑着场面:“这位居士,你……”
马卫国根本不接他的话,他只是将那串“开光五帝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慢悠悠地、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刚好能让周围几个摊主都听见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开口了。
那声音,带着一股子老北京胡同里,提笼架鸟的八旗遗少那种特有的、懒洋洋的嘲讽味儿。
“我说……大师傅,”他故意把“师”字拖得很长,“您这串宝贝,可是有点讲究啊。”
他捏起第一枚铜钱:“这枚,是‘开元通宝’,唐朝的钱,不错,有年头。”
他又捏起最后一枚:“这枚,是‘咸丰重宝’,清末的钱,字口也还行。”
最后,他捏起中间的一枚,那枚钱的形制明显与其他几枚不同,显得更为粗犷古朴。
“嘿,中间这枚,还是个‘洪武通宝’,明朝的钱。啧啧,了不得,了不得。”
马卫国将这串钱在“大师”眼前晃了晃,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玩味。
“您老给这位小哥配的这套法器,一枚‘开元’,一枚‘咸丰’,中间还夹着个‘洪武’……您这是……想帮这位小哥凑个‘开咸洪’的局,让他日后的人生,过得‘又闲又横’啊?”
“开……咸……洪……”
陈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瞬间明白了其中的谐音和恶毒的寓意。这哪里是开光法器,这分明是咒人倒霉的“厌胜”之物!
“你……你胡说八道!”
那“大师”被马卫国这一句精准狠辣的行话,噎得满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那套苦心经营的“仙风道骨”的气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他指着马卫国,支支吾吾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也反驳不出来。
周围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摊主,也都发出了低低的、毫不掩饰的嗤笑声。在这个地方,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技不如人,还想把人当傻子骗的“棒槌”。
马卫国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将那串“开咸洪”扔回摊位上,发出一阵刺耳的撞击声。他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摊主老金,将自己挑好的那五枚货真价实的五帝钱收入囊中。
然后,他对还在发愣的陈默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充满了“瞧见没,这就叫专业”的得意。
“走,小子,别跟这种下三滥的江湖骗子浪费时间。”
他领着陈默,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留下一脸羞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大师”。
“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鬼市’交易。”
马卫国领着陈默,没有走向市场的出口,而是径直朝着市场最深处、最阴暗的角落走去。
那里,有一扇锈迹斑斑的、看起来像是仓库后门的铁门。门上,挂着一块同样锈迹斑斑的牌子,上面用红色的油漆潦草地写着六个大字:
“库房重地,闲人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