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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宅清洁工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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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乔迁之喜

夜,越来越深。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里,老旧的居民楼,将外界的浮躁与纷扰都过滤得干干净净。

那间刚刚有了新主人的、空空荡荡的两室一厅里,却充满了与窗外那片沉寂的夜色截然不同的、温暖而又嘈杂的烟火气。

地板上,散落着啃得干干净净的小龙虾壳和插着羊肉串的竹签。几个廉价的外卖塑料袋,被随意地堆在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孜然、麻辣和廉价啤酒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味道。这味道,不高级,甚至有些粗糙,但却比任何一家高档餐厅的精致菜肴,都更能抚慰人心。

马卫国,显然是喝得有点多了。

他那张总是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涣散,不再有平日里的精明和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防备后的、难得的松弛和疲惫。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保持警惕、与阴邪之物斗智斗勇的“马师傅”,而变回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有些落魄的、喜欢借着酒劲说胡话的中年男人。

他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不再吹嘘那些半真半假的、充满了英雄主义色彩的“光辉事迹”。

他开始,聊起了工作之外的、那个属于“马卫国”这个普通中年男人的、真实的生活。

“嗝……”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充满了酒气的饱嗝,用他那只油腻腻的手,又拿起一串烤腰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小子……你知道吗?我……我其实,也有个儿子。”

陈默那正在给马卫国倒酒的手,微微一顿。杯中的啤酒因为晃动而冒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这是他第一次,听马卫国,提起自己的家庭。那个被他刻意隐藏在嬉皮笑脸和江湖习气之下的、最柔软的地方。

“他……他比你,大概……大个五六岁吧。”马卫国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这间屋子的墙壁,穿透了窗外那片繁华的都市夜景,看到了某个遥远的、他既骄傲又感到陌生的地方,“是个……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名牌大学,985,学……学计算机的。毕业后,就去了南方一个什么……什么‘大厂’,当……当程序员。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打电话,说不上三句,就说忙,要开会,要改bug……”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那种只有中国式父亲才会有的、既骄傲,又失落的复杂情绪。

“他……他看不起我。”马卫国自嘲地笑了笑,又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似乎也无法浇灭他心中的那股郁结之气,“他觉得,他老子,就是个……就是个装神弄鬼的、不务正业的、封建迷信的……老骗子。他小时候,他妈还在的时候,他挺崇拜我的。后来他妈走了,他长大了,书读得多了,就觉得我干的这些,都是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我……我也没法跟他解释。我总不能跟他说,老子这辈子,见过比电影里还吓人的鬼,斗过比人心还恶毒的煞,救过……救过好几条差点就没了的人命吧?我总不能告诉他,他上大学的学费,有一半,是我从一个千年老粽子的墓里‘借’出来的吧?”

“他不会信的。他只会觉得,他老子,病得……更重了。”

他沉默了许久,将杯中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那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和萧索。

然后,他抬起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默默地听着、默默地给他倒酒的、沉默的年轻人。

“小子,”他缓缓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酒后吐真言的、真挚的感慨,“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你比我那亲儿子,还像我儿子。”

“你这小子,虽然闷得像个葫芦,一天到晚,屁都打不出一个。但是……我心里清楚。你小子,心热。比谁都热。是那种外面结着冰,里面烧着火的暖水瓶。”

“你讲规矩,重情义,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明亮,“你信!你信老祖宗传下来的这些东西!你信这个世界上,有因果,有报应,有……有我们这些‘清洁工’,存在的意义!”

他伸出那只油腻腻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所以啊,小子!以后,你就踏踏实实地,跟着我干!别想那些没用的!天塌下来,有老子给你顶着!”

“你,就是我马卫国半个儿子!以后,在这行里,谁他妈的敢欺负你,看不起你,都得先问问,我手里这块破罗盘,答不答应!”

陈默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马卫国那空了的酒杯,再次,倒满。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这种充满了笨拙、粗糙,却又无比真诚的、属于“家”的氛围和长辈的关爱。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虽然有院长奶奶的照顾,但那更多的是一种责任和义务。他从未体验过,这种一对一的、带着点说教、带着点吹嘘、却又充满了浓烈个人情感的“父爱”。

这种感觉……很温暖。

温暖到,让他那颗总是如同覆盖着万年寒冰的心,都感觉,有些微微发烫。让他那总是紧绷着的、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的神经,都彻底地,松弛了下来。

深夜,将近一点。

马卫国,终于彻底喝趴下了。

他醉醺醺地,勾着陈默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走下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沉重的脚步声,一盏一盏地亮起,又一盏一盏地熄灭。

“小子……嗝……记住了……明天……明天别睡懒觉……公司……公司还有一堆破事儿……等着咱们呢……那个破PPT,你得……你得再改改……得让林峰那小子……心服口服……”

他一边走,一边还在含糊不清地,交代着“工作”。

陈默沉默地,将他那如同没有骨头般的、沉重的身体,搀扶到了那辆同样破旧的五菱宏光旁。

他从马卫国那满是油污的口袋里,翻出车钥匙,打开车门,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个醉得像一滩烂泥的中年男人,塞进了驾驶座。

“马叔,你这样,不能开车。”陈默说道。

“开……开车?谁……谁说要开车了?”马卫国趴在方向盘上,迷迷糊糊地说道,“我就……我就在这儿睡一觉……车……就是我的家……安全……”

说完,他便彻底没了动静,发出了震天响的、充满了疲惫的鼾声。

陈默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从马卫国身上,翻出了他那件总是皱巴巴的旧外套,轻轻地,盖在了他的身上,替他挡住深夜的寒气。

然后,他关上车门,转身,看着那栋在夜色中,亮着一盏属于自己的、温暖灯火的居民楼。

他,回家了。

陈默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虽然小,却无比温馨的房间。

他没有开灯。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璀璨的万家灯火。

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安宁。

不再是那个漂泊无依的孤儿。

不再是那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怪人”。

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终于,像一艘漂泊了许久的、疲惫的小船,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温暖的港湾。

他缓缓地,抬起手,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了那个从他记事起,就一直陪伴着他的、唯一的、与自己那片空白的身世,有所关联的物品。

——那个破旧的、裂纹遍布的、看不出具体材质的护身符。

他将护身符,紧紧地,握在手心。

一股熟悉的、温热的暖流,从护身符上,缓缓地,传递到他的掌心,然后,流遍他的全身,驱散了深夜的最后一丝寒意。

在过去,这股暖流,对他来说,只是一种习惯,一种陪伴。是他在这冰冷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温度。

但今天,在感受到了马卫国那份粗糙的“父爱”之后,他握着这枚同样来自于“过去”的信物,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

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到底是谁,将这枚护身符,挂在了自己尚在襁褓中的脖子上。

他想知道,自己的父母,到底是谁。他们是活着,还是死了?是爱着他,还是……抛弃了他?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

他将那枚温热的护身符,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仿佛要将它,融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然后,他走到那张刚刚铺好的、还带着一丝阳光味道的、崭新的床前,缓缓地,躺了下去。

带着对过去的、第一次的探寻,和对未来的、从未有过的期许。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