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九爷的“回信”

九爷那双枯瘦如柴、如同风干了的鸡爪般的手，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却又散发着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气息的、寄往“酆都城”的小包裹。他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震惊、忌惮和一丝……无法抑制的好奇的情绪。

他扎了一辈子纸，送了无数亡魂上路，自认为早已看透了阴阳两界的门道。他曾与恶鬼对峙，也曾与善魂交谈。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自己，会收到一个，来自于那个世界的“回信”。

他没有立刻去拆。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紧紧地，锁定在了马卫国的脸上，仿佛要从他那张故作平静的脸上，看出一些蛛丝马迹。

“是那个小子？”他沙哑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马卫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

九爷的身体，猛地一颤。他那张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露出了比马卫国昨天晚上，还要震惊、还要复杂的神情。有惊骇，有困惑，有恍然大悟，还有一丝……深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悲悯。

他不再多问。他知道，有些事，知道了，就是结了因果。而他这把老骨头，已经再也经不起，任何新的因果了。

他缓缓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个小小的包裹。入手的感觉，很轻，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像捏着一团凝固的空气。

他将包裹，凑到眼前，仔细地端详着上面那行，由那个神秘的“吴老先生”亲手书写的、充满了“规则”之力的地址。

——“酆都城，枉死路，三号门，转交，无主孤魂，张小辫儿，亲启”。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马卫国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去拆那个包裹。而是，从自己身旁那个，总是堆满了竹篾和纸张的杂物堆里，拿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看起来比他年纪还要大的老剪刀，和一卷同样充满了年代感的、暗红色的麻线。

他用那把老剪刀，极其利落地，剪下了一缕自己那早已花白的、稀疏的头发。

又剪下了一小块，自己那件黑色的、洗得发白的中式对襟衫的衣角。

最后，他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了一滴暗红色的、带着一丝暮气的“心头血”，滴在了一张小小的黄纸上。

他将这三样，代表着他自己“精、气、神”的物件，用那张滴了血的黄纸，小心翼翼地，包裹了起来，然后，用那根暗红色的麻线，仔仔细细地，捆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将那个来自“阴间”的小包裹，和这个由他自己亲手制作的、充满了“阳间”气息的“回信”，一同，拿在了手里。

“小马，”他看着马卫国，眼神，变得异常的严肃和郑重，“你过来，帮我搭把手。守住门口，别让任何东西，进来。”

他领着马卫国，走到了店铺最深处，那个总是点着一盏如同鬼火般孤灯的、阴暗的角落。

他指了指地上，一个用白色石灰，画着的一个极其复杂的、看起来像是个法阵，又像是个八卦图的图案。

“这是‘阴阳道’。”他沙哑地解释道，“是我们扎纸匠这行，祖师爷传下来的，专门用来跟‘那边’沟通的门路。平时，我就是通过这个，把那些纸扎品，‘烧’下去的。”

他让马卫国，将那个他刚刚做好的、包裹着他自己“精、气、神”的“回信”，放在了法阵的正中央，那个被称为“阳眼”的位置。

然后，他自己，则将那个来自“阴间”的、寄给“张小辫儿”的包裹，放在了法阵的另一个，被称为“阴眼”的位置。

“扶着我。”他对马卫国说道。

马卫国立刻上前，扶住了他那瘦弱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

九爷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开始无声地，快速地翕动起来，像是在念诵着某种，极其古老的、不为外人所知的咒语。

随着他的念诵，整个纸扎店里，那原本还算平静的空气，开始，毫无征兆地，流动了起来！

一股股冰冷的、充满了纸张和浆糊味道的阴风，开始在店铺里，来回地，盘旋、呼啸！

那些原本静静地立在角落里的、栩栩如生的纸人纸马，在这一刻，仿佛都“活”了过来！它们的身体，开始在阴风中，轻轻地摇曳，发出“沙沙”的、如同鬼魅低语般的声响。陈默甚至看到，一个离他最近的纸人，那张画着诡异笑容的脸，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马卫国感觉自己，像是置身于一个，正在被缓缓搅动的、巨大的阴间漩涡之中！

他下意识地，就想掏出八卦镜。

“别动！”九爷那沙哑的、充满了警告意味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稳住心神！别让你的阳气，惊扰了‘信差’！”

就在这时，地面上那个用石灰画成的“阴阳道”法阵，开始，散发出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黑白分明的光芒！

那个被放在“阳眼”上的、“阳间”的包裹，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虚化，仿佛正在被另一个看不见的空间，缓缓地，吞噬！

而那个被放在“阴眼”上的、“阴间”的包裹，也同样，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变得凝实、清晰，仿佛正在从一个虚幻的维度，降临到这个真实的世界！

这是一场，跨越了阴阳两界的……“物质交换”！

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闪烁之后，光芒散去。

地面上，那个属于九爷的“回信”，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本应寄往“酆都城”的、来自于“吴老先生”的……阴间快递。

九爷长长地，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身体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马卫国连忙，将他扶到了一旁的躺椅上。

“九爷，您……您这是……”

“没事。”九爷摆了摆手，声音，变得比之前，还要虚弱几分，“只是，跟‘那边’的信差，打了个招呼，做了一笔‘交易’而已。他帮我，把我的‘信’，带下去。我帮他，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给‘签收’了。”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已经完全属于“阳间”的包裹。

“现在，它归你了。打开看看吧。”他说，“看看那个老家伙，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玄机。”

马卫国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任何法器。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手，用最直接的方式，揭开了那个包裹的牛皮纸外壳。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法器。

只有一个，用最普通的黄泥，捏成的小小的、只有巴掌大小的……泥人。

那泥人的样貌，栩栩如生，赫然便是，那个在十字路口，被他们亲手“渡”走的、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军人——周强。

而在那泥人的脚下，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用朱砂写就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充满了禅机和道韵的、飘逸的字迹。

——“善因，结善果。此物，可为‘舟’，渡汝一程。”

“舟？渡我们一程？”

马卫国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那个栩栩如生的泥人，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他那台总是阴魂不散的诺基亚，再次，发出了新任务的提示音。

他无奈地，掏出手机，点开一看。

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个，由公司最高层，直接下发的、强制性的、S级的……红色紧急任务！

【任务编号：S-001】

【任务等级：S级（极度危险）】

【任务名称：鬼船】

【任务地点：滨海市，东海海域，坐标XXX，XXX】

【事件概述：一艘名为‘海神号’的远洋货轮，在返航途中，与总部失去联系。最后传回的卫星电话录音中，只有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和一句句充满了恐惧的、重复的呼喊——‘别过来！水里有东西！它们……它们上船了！’】

【附注：该任务，由‘白银一队’林峰，与‘青铜三队’马卫国、陈默，联合执行。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马卫国看着手机上那充满了死亡气息的任务简报，又看了看手中那个，写着“此物可为舟”的、周强的泥人。

一个荒诞的、却又是唯一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躺椅上那个，早已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的九爷，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不敢置信，而变得嘶哑。

“九爷……那个老家伙……他……他早就已经，算到了这一切？！”

九爷没有睁眼，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充满了疲惫和无奈的、轻微的叹息。

“天机，不可泄露。”

“你们……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