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老城区的纸扎店
五菱宏光在迷宫般的老城区里,艰难地穿行着。这里的地图,早已在城市的快速发展中失去了意义,GPS在这里会彻底失灵,只能依靠最原始的记忆和直觉。
这里,是城市被遗忘的角落,经过现代文明冲刷过后,充满了岁月的伤痕。狭窄的巷道,仅容一车通过,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墙皮早已剥落殆尽的低矮平房。头顶上,是如同蜘蛛网般、私拉乱接的黑色电线,将本就狭小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让阳光都显得吝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而又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味道——有蜂窝煤燃烧不充分的呛人气味,有公共厕所里飘来的淡淡氨味,还有家家户户厨房里传出的油腻的饭菜香。这一切,都和马路对面那片高楼林立、灯红酒绿的新城区,形成了强烈的、魔幻现实主义般的对比。
马卫国将车停在了一条更窄的、连车都开不进去的死胡同口。他熄了火,脸上那副总是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表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下车吧。”他沉声说道,“接下来的路,得走着去。这地方,车开进去,容易‘迷路’。”
他说的“迷路”,显然不是指物理意义上的。
他没有立刻带陈默出发,而是从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翻出了两样东西——那串他新买的、货真价实的五帝钱,和一面只有巴掌大小的、背面刻着先天八卦图文的黄铜小镜。
他将五帝钱递给陈默:“把这个揣进兜里,贴身放好,别露出来。”
然后,他将那面小小的八卦镜,挂在了自己的胸前,并用外套的衣襟巧妙地遮挡住,只在需要时才会露出来。
“马叔,”陈默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问道,“我们这次要见的,到底是什么人?”
“不是人。”马卫国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是个……‘匠人’。一个常年游走在阴阳两界、给死人做‘生意’的匠人。他这种人,身上沾的因果太多,‘气’也太杂。他住的地方,活人的阳气会被压制,阴气反而会占上风。咱们不带点‘家伙’防身,容易被那里的气场冲撞了,沾上不该沾的东西,回去就得发高烧。”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条狭窄、阴暗、仿佛没有尽头的小巷。
巷子里的光线,比外面要昏暗许多,即使是正午,也给人一种如同黄昏般的错觉。两旁的墙壁上,布满了青苔和水渍,空气潮湿而又冰冷,仿佛连温度都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他们走了大概一百多米,在一个挂着“公共厕所”指示牌的拐角处,马卫国停下了脚步。
在他的面前,是一家没有任何招牌的、看起来比周围所有平房都更加破败的店铺。
店铺的门脸,是用几块早已腐朽发黑的旧木板拼接而成的,上面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红色油漆的斑驳痕迹。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只有一股混合着纸张、浆糊和淡淡檀香味的、阴冷的气息,缓缓地渗透出来。那味道,像极了刚刚打开一口尘封多年的旧棺材。
门楣上,没有招牌,只在左右两边,各挂着一个用白纸糊成的、灯笼。灯笼上没有点灯,只是用浓重的、仿佛要滴下来的墨汁,分别写着两个古朴的篆体字。
左边,是“金童”。
右边,是“玉女”。
那两个灯笼,在巷子里那微弱的穿堂风中,轻轻地、毫无声息地摇曳着,像两只苍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在无声地注视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生人。
陈默只是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两个灯笼上的人脸,在他眨眼的瞬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这地方,与其说是一家店铺,不如说……是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不祥的入口。
马卫国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给自己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没有将烟雾吐出,而是将其含在口中,然后对着那扇虚掩的木门,缓缓地、将那口充满了阳刚火气的烟雾,吹了过去。
这是一种古老的、充满了江湖意味的“拜山头”方式。意思是:我是活人,带着阳气来的,不是孤魂野鬼,请主人家开门迎客。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手,在那扇腐朽的木门上,用一种不轻不重的力道,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一个苍老的、沙哑的、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才从门缝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进来吧。”
马卫国这才推开门,带着陈默,走了进去。
一股更加浓郁、也更加阴冷的气息,瞬间将他们包裹。
店里的光线,比外面还要昏暗。只有在店铺的最深处,点着一盏度数极低的、罩着绿色灯罩的老式钨丝灯泡,散发着一圈如同鬼火般、幽幽的光晕。
借着这微弱的光,陈默才看清了店内的景象,然后,瞬间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里,是一个由纸张构成的、栩栩如生的、属于亡者的世界。
店铺的空间不大,但每一个角落,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扎品。有比真人还高的、穿着古代官服、脸上画着诡异腮红的纸人;有披着鞍鞯、昂首嘶鸣的纸马;有用金箔纸和银箔纸堆成的、一人多高的金山银山;还有用彩纸糊成的、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
这些纸扎品,做得实在是太精细了,太逼真了。
那些纸人的眉眼,画得栩栩如生,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那些纸马的肌肉线条,做得棱角分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奔腾而去。
它们就那么静静地,在昏暗的光线中,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注视着闯入这里的两个活人。陈默甚至感觉,在他走过一个纸人身边时,那个纸人的头,似乎极其轻微地、随着他的移动,转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走进了一家店铺。
而像是……闯入了一场正在进行中的、只属于亡者的、盛大的送葬队列。
在店铺最深处那盏孤灯下,一个小小的马扎上,坐着一个干瘦、驼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中式对襟衫的老头。
他的背,佝偻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整个人缩在阴影里,仿佛随时会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正低着头,用一双如同风干了的鸡爪般、布满了老年斑和深深皱纹的手,灵巧地、飞快地,削着一根细细的竹篾。他的动作,精准、稳定,充满了老匠人特有的、一种近乎于道的韵律感。
他,应该就是马卫国口中那个,能让潘家园鬼市里的老油条们,都恭恭敬敬地称呼一声“九爷”的、神秘的扎纸匠。
看到他们进来,九爷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他们只是两团不存在的空气。他依旧专注于自己手中的活计,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什么事?”
马卫国不敢怠慢,他快步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了九爷的面前。
“九爷,是我,小马。”他的声音,没有了平日里的油滑和大大咧咧,充满了晚辈对长辈的尊敬,“电话里,跟您说了。您这儿……是不是出了点岔子?”
九爷这才停下了手里削竹篾的动作。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陈默也在这时,才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岁月雕刻得沟壑纵横的、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他的脸颊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瘪,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
但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双,根本不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所拥有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看透生死的锐利和沧桑。
他没有去接马卫国递过来的烟,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如同鸡爪般的手,指了指店铺最里面的、一个光线照不到的阴暗角落。
陈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看到,在那个角落里,静静地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已经彻底完工的纸人。
那个纸人,穿着一身精致的、画着祥云和仙鹤图案的清代官服,头戴官帽,脚踩官靴。它的五官,用极其精细的笔法画出,眉眼含笑,嘴角上扬,神态威严而又和善。
乍一看,这只是一件技艺登峰造极的纸扎艺术品。
但陈默只是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
那双用最浓的墨汁、精心点出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反射着一丝微弱的、不属于这个昏暗房间的光泽。
它就那么直勾勾地,透过层层的阴影,“看”着他们。
那眼神,不带任何恶意,却充满了活人才有的、审视和好奇。
仿佛它不是一件死物。
而是一个,被困在纸扎躯壳里的、活生生的……灵魂。
“三天前,”九爷那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缓缓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在寂静的店铺里响起,“城西开米铺的张家,老太爷走了。他们家孝顺,找到我,让我给扎一个‘库官’,配上金山银山,好让他们家的老爷子,到了下面,有人帮着管账,不受小鬼欺负。”
“我接了活儿,昨天晚上,就把这‘库官’给扎好了,放在后面的库房里,准备等浆糊干透了,今天一早就给他们家送过去。”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穿着官服的纸人身上,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无法理解的、深深的困惑。
“可今天早上,我来开门的时候,就看见这玩意儿……”
“……自己从上了锁的库房里,走了出来,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这个角落里。”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马卫国,一字一顿地说道:
“它还对着我……笑了笑。”
“小马,你是行家,你来告诉我。”
“这,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