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一份特殊的报告
“净资产管理有限公司”那间万年不变的办公室里,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故纸堆和廉价茉莉花茶混合的独特气味。
马卫国一屁股瘫坐在他那张随时会散架的老板椅上,双脚毫无形象地翘在堆满了杂物的办公桌上。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鲜红的大字,正悠哉悠哉地喝着茶,一副准备将所有工作都甩给手下的无良老板派头。
而陈默,则正襟危坐地坐在他对面那张小小的员工位上,面前摆着一台和他本人一样,干净、整洁、看不出任何多余情绪的笔记本电脑。
“来,小子,准备好了没?”马卫国抿了一口热茶,舒坦地哈出一口白气,“老子口述,你负责记录。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专业、高效、言简意赅的任务报告。”
陈默点点头,手指放在了键盘上,做好了准备。
马卫国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敷衍的、念菜单般的语气,开始了他的“口述报告”。
“任务编号,自己去查。任务名称:失踪的倒影。任务地点:城东金碧辉煌商业大厦十八楼,菲舞倾城舞蹈室。污染等级评估:D,镜中煞。”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道:“事件概述:一个叫苏曼丽的民国交际花,死后怨念不散,被困在一面破镜子里,嫉妒心太强,出来吓唬小姑娘。处理方式:锤了。”
说到“锤了”两个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仿佛这是整个报告中最核心、最精彩的部分。
“处理结果:搞定了。煞气已除,魂飞魄散,镜子已转化为镇物。客户很满意,尾款已结清。”
“附注,”他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客户虽然长得挺俊,但人有点横,下次再找咱们,建议加钱。加双倍。”
“最后,意外收获:念晶一枚,已入库。报告人:马卫国。执行人:马卫国、陈默。完毕。”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得意地看着陈默,仿佛在炫耀自己那无与伦比的概括能力:“怎么样?简单明了吧?照着这个打上去,一分钟搞定,咱们就能去吃大餐了。”
然而,陈默并没有动。
他那放在键盘上的手指,一动未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口沫横飞的马卫国,那张总是如冰山般冷漠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无语的表情。
他缓缓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并不存在的眼镜。
“马叔,”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直,“您的报告,缺乏基本的逻辑结构、必要的背景分析和可供参考的过程记录。结论过于主观,附注夹带私人情绪。这样的报告,无法通过公司的审核系统。”
马卫国被他这一套“学术黑话”说得一愣:“哈?什么玩意儿?老子写了十几年的报告,都是这么写的,怎么就通不过了?”
陈默没有与他争辩。他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转了过来,然后将一根数据线,连接到办公室墙上那台老旧的、几乎快被灰尘淹没的投影仪上。
随着投影仪发出一阵吃力的“嗡嗡”声,一面模糊但尚能看清的光幕,被投射到了对面那面斑驳的墙壁上。
光幕上,赫然出现了一份文档。
文档的标题,用黑体加粗的大字写着——《关于D级镜中怨煞‘苏曼丽’成因、特性及“厌胜法”处置方案的实证分析报告》。
马卫国嘴里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茶水,差点直接喷了出来。
陈默站起身,拿起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激光笔,开始了他那如同大学教授作学术汇报般的、条理清晰的讲解。
那是一份长达五千字的、逻辑严密、图文并茂的详细报告。
“报告第一部分:案例背景与成因分析。”
陈默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冷静而又专业。
“污染源苏曼丽,生于民国初年,卒于民国二十七年。根据我们从公司情报系统调取的资料,结合当时的社会背景,我们可以分析出其怨念的核心成因。”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张从旧报纸上扫描下来的、关于民国时期上海社交圈的报道,甚至还有几张苏曼丽本人年轻时风华绝代的照片。
“首先,是源于时代和阶级压迫所产生的‘身份焦虑’。作为一名交际花,其社会地位看似光鲜,实则极其脆弱,必须依附于男性权力。其次,是源于个人经历所导致的‘情感执念’。她在事业巅峰期为爱人倾尽所有,却惨遭抛弃,这种巨大的情感落差,是其怨念形成的主要催化剂。最后,是其自杀方式——在镜前服食鸦片。镜子,作为她一生中最看重的‘容貌’的载体,成为了她最后执念的寄托之所。这三点,共同构成了其怨念无法消散的稳定三角结构。”
他按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了“鲁班镇镜符”的高清照片,以及旁边密密麻麻的注解。
“报告第二部分:处置方案‘厌胜法’的原理考据与应用分析。”
“根据《鲁班经》记载,厌胜之法,核心在于‘相生相克’与‘气场镇压’。本次行动中使用的核心法器‘泰山石’桃木锤,其材质取自向阳桃木,属‘阳’;其名‘泰山石’,取‘石敢当’之意,属‘镇’;其身附带的百年官府煞气,属‘刑’。三者合一,恰好克制了苏曼丽魂念中‘阴’、‘怨’、‘魅’三种属性。”
“我查阅了公司数据库里现存的《鲁班经》三个不同版本——明代手抄本、清代刻印本以及民国石印本,通过对比分析,详细阐述了‘鲁班镇镜符’中,每一笔画的走向所对应的星宿方位,以及其在仪式中所起到的‘定位’、‘封锁’、‘碾磨’和‘净化’的具体作用。”
他再次翻页,屏幕上,竟然出现了一张用3D建模软件绘制的、关于“念晶”的分子结构猜测图,以及一张记录了其能量波动频率的简易图表。
“报告第三部分:意外收获‘念晶’的初步成分猜测与能量波动分析。”
“根据现场观察及初步测试,‘念晶’并非实体物质,更像是一种高密度能量与精神念力的稳定结合体。其内部能量波动频率呈现出一种独特的、与人类脑电波中α波高度相似的节律。我初步推测,其作为‘墨引’的原理,是通过这种同频共振,来增幅符咒施放者自身的精神力,从而达到提升符箓威力的效果。具体报告,详见附件三……”
马卫国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他张着嘴,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都忘了喝。他看着墙上那份堪比博士毕业论文的报告,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年轻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
过了许久,他才“噗嗤”一声,爆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的天……我的天老爷啊!”他指着屏幕,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陈默啊陈默,你小子……你这是要去评中科院院士吗?!你这是要发表在《世界灵异现象研究月刊》上吗?!老板看了你这份报告,头都得大三圈!这玩意儿……这玩意儿谁TM看得懂啊!”
一场关于“江湖实用主义”和“学术严谨”的激烈辩论,就此展开。
马卫国认为,任务报告,就应该像古代将军的战报,简单、直接、明了。时间、地点、敌人、伤亡、战果,一目了然。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分析,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咱们这行,靠的是什么?是经验!是临场反应!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是靠你这些个破数据、破图表!”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陈默却冷静地,用他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进行了反驳。
“马叔,经验会过时,手艺会失传,临场反应也可能会出错。但数据和知识,是可以被记录、被分析、被传承的。”
他看着马卫国,眼神里第一次,透出了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深邃的智慧。
“详细的记录,有助于公司建立起一个完善的、可供检索的数据库。为我们以后处理类似的案件,提供宝贵的参考依据。比如,下一次再遇到D级的镜中煞,我们就可以直接调取这份报告,了解它的弱点、它的行为模式,从而制定出更高效、更安全的处理方案。”
“我们不能只当一个会修马桶的‘匠人’,遇到什么问题,就用老办法去敲敲打打。”
他推了推那副并不存在的眼镜,说出了让马卫国彻底愣住的一句话。
“我们,还要当一个能设计出更先进的马桶的……‘工程师’。”
“工程师……”
马卫国被这个他从未听过的、新潮而又充满力量的词,说得一愣。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名为“逻辑”和“理性”的光芒,他那套传承了上百年的、根深蒂固的“江湖经验论”,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虽然他嘴上还在嘟囔着“歪理邪说……都是些歪理邪说……”,但他的心里,却第一次,对这个年轻人的想法,产生了一丝隐秘的认同。
或许……这小子说得,有那么点道理?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算是变相地妥协了。
“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你这嘴皮子,比那镜子里的娘们儿还能说。”他没好气地说道,“那你倒是给我找找,在你这所谓的‘数据库’里,有几个跟你写得一样详细、一样变态的报告?”
他觉得,公司的数据库里,肯定全都是像他一样敷衍了事的“战报”,以此来证明陈默的想法,不过是空中楼阁。
陈默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重新坐回电脑前,双手如同幻影般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立刻在公司那古老的、基于DOS系统的内网数据库中,开始进行关键词搜索。
他输入了检索条件:“报告详细程度:A级。逻辑严谨性:A级。引用资料数量:大于十。”
然后,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数据在飞速地滚动。
马卫国翘着二郎腿,端起茶杯,准备看陈默的笑话。
然而,下一秒,数据库的检索结果,弹了出来。
一共,只有一条。
报告的标题,刺眼地显示在屏幕上,让马卫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标题是——《关于A级地脉煞‘金玉佛身’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与处理预案》
而报告的作者署名,是一个让他二十年来,每每想起,都会心如刀绞的名字。
——马卫国的师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