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荒野追踪
“嘎——吱——”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刹车声,818路公交车,像一头被勒住缰绳的野兽,猛地停在了荒凉的郊野公路边。车身因为巨大的惯性,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扬起了一阵灰尘。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一股夹杂着野草和湿冷泥土气息的夜风,瞬间倒灌而入。
“老傅,把车开到前面那个避险车道等着,别熄火,也别下车!不管听到什么动静,看到什么影子,都别回头!就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马卫国对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双手死死抓住方向盘的司机老傅,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扔下这句话。
然后,他拉着陈默,头也不回地跳下了车。
车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异常沉闷。然后,那辆公交车,便带着最后一丝光明,和司机那压抑的、近乎于崩溃的喘息声,迅速地,向着远方驶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道路的拐角处。
一瞬间,世界,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
他们,被留在了这片荒野之中。
深夜的郊野,气温比市区要低上好几度。一股夹杂着泥土、腐草和某种不知名野花气味的阴风,阵阵吹来,吹得路旁的野草“沙沙”作响,也吹得两人衣衫猎猎,寒意刺骨。那风声,在空旷的环境里,形成了奇特的回响,听起来,像是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人,正在他们耳边,用一种极低的声音,窃窃私语。
头顶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星星,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大地。
而在他们面前,公路的另一侧,就是那片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远古巨兽般、漆黑一片的——西山公共墓地。
墓地的入口,只是一道早已锈迹斑斑、敞开着的破旧铁门。两根石柱上,原本应该写着墓园名字的石刻,也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从他们所在的位置,能隐约看到里面一排排高低错落、形状各异的墓碑,在微弱的星光下,如同无数个沉默的、正在窥视着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的黑影。
远处,不知名的林子里,传来几声乌鸦那沙哑、难听的叫声,“嘎……嘎……”,如同为他们这趟不请自来的旅程,奏响的不祥序曲。
这里的气氛,充满了最原始的、属于死亡和未知的恐怖。
马卫国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了那个特制的、灯泡里混有朱砂粉的“破煞手电”,打开。一道凝聚如实质的、带着橘红色光晕的强光,瞬间刺破了眼前的黑暗,也驱散了两人心中一丝丝正在蔓延的寒意。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号接收器,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柳木追踪符”的绿色光点,正在以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向着墓地的深处,缓缓移动。
“走吧。”他沉声说道,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发散,“会会咱们这位……急着回家的‘朋友’。”
他们穿过公路,踏入了那片荒草丛生的坟地。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所谓的路,其实只是前来祭扫的人们,常年累月踩出来的一条条泥泞小径。小径的两旁,是半人多高的、枯黄的野草,和一座座沉默的孤坟。有些墓碑前,还散落着早已褪色的纸钱和烧尽的香根,在手电筒的光束下,像一张张惨白的、嘲讽的笑脸。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随着接收器上那个绿色光点的指引,向着墓地的深处前进。
这里的环境,对追踪来说,极其恶劣。
手机的信号,在这里变得时断时续,屏幕上那个原本还算稳定的绿色光点,开始变得飘忽不定,时而闪烁,时而消失,好几次,都差点让他们跟丢了目标。
“妈的,这地方的阴气太重了,干扰信号。”马卫国低声骂了一句,不得不将接收器的功率,调到最大。
仪器发出的“嗡嗡”声,在死寂的墓地里,显得异常刺耳。
陈默紧跟在马卫国身后,他将那串五帝钱紧紧地握在手里,同时,将自己的“情绪感知”,提升到了最警惕的状态。
他能感觉到,这片墓地里,弥漫着一股庞大而又驳杂的、属于死亡的宁静气息。无数个逝者的灵魂,在这里安息、沉睡。
但同时,在那片宁静的“底色”之上,他还感觉到了一股与众不同的、充满了“焦急”和“执着”的、格格不入的情绪,正在他们的前方,快速地移动着。
那就是他们的目标。
那股情绪,像一条在深海中独行的鱼,坚定地,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游去。
在追踪的路上,他们不断地,发现了一些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一片齐腰高的草丛时,照亮了一只孤零零的、鞋跟已经断掉的、红色的女士高跟鞋。鞋的表面,还沾着新鲜的、湿润的泥土。鞋的旁边,还有几枚散落的、属于女士化妆包里的小物件——一支断掉的口红,一面摔碎的粉饼盒。
又往前走了几十米,在一个土坡下,他们看到了一个被随意丢弃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学生书包。书包的拉链没有拉好,从里面,散落出几本被露水打湿的、考研用的复习资料。其中一本《高等数学》的扉页上,还写着一个娟秀的名字,和一个“加油!”的字样。
再往前,在一个十字路口,他们又发现了一个黑色的、皮质的上班族公文包。包的搭扣是开着的,里面的文件和笔记本电脑,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几张被踩得满是泥印的名片,和一张……全家福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的父亲,正幸福地抱着一个可爱的女儿。
……
这些,显然,都是之前那些在深夜里,被那个“看不见的乘客”,从818路末班车上,“带”下来的、无辜的人们,在惊慌失措中,遗留下来的物品。
他们可以想象,当那些乘客,在午夜时分,突然从沉睡中惊醒,发现自己正身处这片荒无人烟的、阴森恐怖的坟地里时,内心会是何等的恐惧和绝望。他们只能在黑暗中,尖叫着,哭喊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地向着有光的地方逃去,将自己的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马卫国手中的信号接收器,屏幕上那个一直飘忽不定的绿色光点,终于,停止了移动。
它不再闪烁,也不再漂移,只是静静地,停在了地图上的某个位置,散发着稳定而又清晰的光芒。
“到了。”马卫国沉声说道,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前方。
光柱所及之处,是一片相对偏僻的、墓碑稀疏的区域。这里的坟墓,大多看起来年代久远,样式也更简单,显然属于墓园里,价格比较低廉的“平民区”。
而那个光点停止的位置,就在他们前方不到二十米处的一座……极其不起眼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破败的孤坟前。
那座坟,没有豪华的大理石墓碑,也没有精致的石雕护栏。只有一个小小的、由青石板简单雕刻而成的墓碑,和一圈早已被野草淹没了大半的、低矮的土堆。
看起来,就像一个早已被家人遗忘的、无人祭扫的荒冢。
他们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走近了那座孤坟。
当手电筒的光,清晰地照亮墓碑时,他们看到,那张被马卫国寄予厚望的、“柳木追踪符”,正像一片被风吹来的、普通的枯叶,静静地,贴在冰冷的、布满了青苔的墓碑之上。那上面用暗绿色墨水画的“鬼脸蝶”,在灯光下,仿佛在微微地扇动着翅膀。
“找到了。”马卫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轻松。
因为他知道,找到源头,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最麻烦的。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墓碑的正中央。
墓碑上,镶嵌着一张早已褪色的、黑白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面容清秀的年轻人。他的头发微长,穿着一件那个年代很流行的格子衬衫,眼神里,带着一丝那个年代特有的、淡淡的忧郁和迷茫。他的嘴角,似乎想笑,却又没有完全笑出来,显得有些靦腆。
就在陈默看着那张照片的瞬间,他那如同超级计算机般的大脑,再次,被毫无征兆地触发了。
那张清秀而又忧郁的脸……
这个墓碑的样式……
西山公共墓地……
818路公交车……
无数个看似毫不相关的、被他储存在记忆深处的信息碎片,在这一刻,如同被磁铁吸附的铁屑般,迅速地,汇集到了一起,拼凑出了一个,令他自己都感到震惊的真相!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他转头,看着身旁正准备拿出罗盘,进一步勘察的马卫国,用一种急促而又凝重的语气,说道:
“马叔,我想起来了。”
“这个人……”
他指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轻微的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