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被遗忘的借书卡

“……已经被当成废品，全部处理掉了。”

周馆长那充满无奈和歉意的话语，如同最终的判决，回荡在寂静的办公室里。

线索，似乎真的，在这里走到了尽头。

马卫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无从下手的、一团乱麻般的局面。在他看来，既然找不到“病根”，那就没必要再浪费时间。

“算了，老馆长，别费劲了。”他站起身，脸上那股子属于老江湖的、简单粗暴的气质再次显现，“既然这小子油盐不进，敬酒不吃，那也别怪咱们不讲究了。陈默，去车上，把‘锤子’拿来。我今儿个就给他上一堂‘物理超度课’，保管让他忘掉一切烦恼，高高兴兴地上路。”

“不行。”

一个冰冷的、不带丝毫商量余地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陈默。

他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但眼神里，却透出一种与马卫国截然不同的、属于学者的固执。

“马叔，”他看着马卫国，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我们不能这么做。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李浩是‘过劳猝死’，阳寿未尽。这种非正常死亡的灵体，本身就带着一股怨气，强行打散，很容易滋生出新的、更麻烦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股纯粹而又令人心碎的“遗憾”情绪，“他没有恶意。他只是一个被困在自己世界里的、可怜的迷路人。我们是‘净资产管理公司’，不是暴力拆迁队。我们的职责，是‘清理’和‘疏导’，而不是‘摧毁’。”

马卫国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发现，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小子，在某些原则性的问题上，竟然有着如此顽固的、甚至有些天真的坚持。

陈默没有再理会一脸吃瘪的马卫国。他转过头，重新看向一脸为难的周馆长，提出了一个看似已经毫无希望的问题。

“周馆长，按照图书馆的管理规定，那些旧的纸质借书卡，在作为废品处理之前，有没有可能……进行过‘数字化扫描归档’？”

“数字化扫描归档？”周馆长愣了一下，这个过于现代化的词汇，让他那颗习惯了纸张和墨香的大脑，有些没反应过来。

“对。”陈默解释道，“就是用扫描仪，把每一张借书卡都拍成照片，然后存进电脑里，建立一个电子数据库，方便以后查阅。”

“哦……哦！扫描！我想起来了！”周馆长一拍脑门，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一丝希望的光芒，“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大概是三四年前，学校搞过一次‘档案数字化’的活动，要求每个部门都把旧资料进行扫描备份。当时我们图书馆也参与了，确实是找了几个勤工俭学的学生，把那些旧的借书卡都扫了一遍！”

马卫国闻言，脸上的不耐烦也瞬间变成了惊喜：“那数据呢？数据在哪儿？快调出来看看！”

然而，周馆长脸上的喜色，很快又被一抹愁云所取代。

“唉，数据……数据是存了。”他苦着脸说道，“但当时负责这个项目的，是馆里一个快退休的老技术员，他对电脑也不太懂。他把所有的数据，都存在了一台配发的老式台式机里。后来，那台电脑用了没两年就坏了，再也开不了机，就……就被当成报废设备，扔到地下的储藏室里去了。”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似乎就又要被一盆冷水浇灭。

但陈默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储藏室在哪里？”他问道。

半小时后，他们三人，再次来到了一个充满了未知和尘封历史的地方——老图书馆的地下储藏室。

一股比楼上更加浓郁的、混合了霉味、尘土和老鼠粪便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这里比陈默之前在老洋房里见过的地下室，还要混乱、还要破败。

废弃的书架、破损的桌椅、成捆的、早已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旧报纸和期刊，像垃圾一样，胡乱地堆积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属于“死亡”的气息——那是一种属于被时光彻底遗忘的、物品的“死亡”。

他们在这一堆如同坟场般的废旧设备里，艰难地跋涉着。

终于，在一个最阴暗、最潮湿的角落里，他们找到了那台承载着最后希望的旧电脑。

它早已面目全非。主机箱的外壳上锈迹斑斑，结满了厚厚的蜘蛛网，上面甚至还长出了几朵灰色的蘑菇。显示器则屏幕朝下，倒扣在一堆破烂里，不知是好是坏。

周馆长看着这堆废铁，绝望地摇了摇头：“完了，都烂成这样了，肯定是不行了。”

马卫国也皱起了眉头，他虽然不懂电脑，但也看得出，这玩意儿别说开机了，就算是通电，都可能会直接爆炸。

然而，陈默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失望。

他蹲下身，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考古学家，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珍贵文物。

他冷静地对马卫国说道：“马叔，帮我找一把十字螺丝刀，一把小刷子，还有一块干净的干抹布。”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变成了陈默一个人的表演时间。

这个在外人眼中，只会抱着故纸堆研究的、沉默寡言的“文科生”，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他令人震惊的另一面。

他没有去尝试开机，而是直接找来工具，动作熟练地，开始拆解那台破旧的主机箱。

他的手指，稳定而又灵巧。拧螺丝，拔线路，清灰尘……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专业技术人员特有的、冷静而又高效的美感。

马卫国和周馆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无法想象，一个看起来像是从民国穿越过来的“老学究”，竟然会对这种现代化的电子设备，如此的精通。

很快，一块被包裹在防静电袋里、看起来还算完好的3.5英寸机械硬盘，被陈默从那堆腐朽的废铁中，成功地“解救”了出来。

他没有停下，而是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总是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里，拿出了一个外接硬盘盒，和一根数据线。

他熟练地将那块老旧的硬盘装进硬盘盒，然后，连接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

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数据恢复。

陈默的十指，再次在键盘上化作了幻影。

他没有使用任何市面上常见的数据恢复软件，而是直接打开了一个黑色的、只有代码在不断滚动的命令行窗口。

他开始飞快地输入一串串复杂的、马卫国一个字符都看不懂的指令。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午夜时分，变得异常缓慢和煎熬。

那块老旧的硬盘，在沉睡了数年之后，发出了一阵阵吃力的、如同病人呻吟般的“咯咯”声。

屏幕上，无数的、代表着底层数据的乱码，如同瀑布般，疯狂地刷新着。

失败……

数据块损坏……

磁道错误……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提示，在屏幕上弹出。但陈默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他只是冷静地，一次又一次地，调整着代码，尝试着不同的恢复算法，像一个最高明的锁匠，在用无数把钥匙，去试探一把生了锈的、结构复杂的老锁。

终于，在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之后，伴随着硬盘发出一声轻快的“嘀”声，屏幕上那疯狂滚动的乱码，停止了。

一个名为“图书馆档案备份”的文件夹图标，清晰地，出现在了电脑桌面上。

成功了！

马卫国和周馆长，同时松了一口气。

陈默迅速点开文件夹，里面是数以万计的、以日期和编号命名的扫描图片文件。

他迅速启动了自己编写的图像识别检索程序，输入了关键词——“李浩”。

几秒钟后，几十张属于李浩的、不同时期的电子借书卡图片，被精准地筛选了出来，整齐地排列在屏幕上。

陈默一张一张地点开，飞速地浏览着。

他发现，在李浩大学四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借阅的书籍，都与他的专业高度相关——《高等数学》、《电磁学》、《理论力学》、《量子物理导论》……

然而，就在他猝死前的最后一周，他的借阅记录，却发生了极其诡异的变化。

他开始极其频繁地、几乎是每隔一天，就借阅同一本书。

那本书的名字，与物理，与科学，与他之前所有的阅读轨迹，都毫无关系。

那本书的名字，是——

《百年孤独》。

“《百年孤独》？”

马卫国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

“一本破小说？一个前途无量的物理系优等生，在考研和毕业的最关键时刻，不去看《时间简史》，不去看《相对论》，却在这里，翻来覆去地，看一本讲魔幻现实主义的外国小说？”

“这……这他妈的不合逻辑啊！他到底想干嘛？”

陈默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其中一张电子借书卡的图片上。那是李浩最后一次借阅《百年孤独》的记录，时间，就在他猝死的前一天。

他缓缓地，将那张图片，放大，再放大。

最终，在借书卡最下方的签名栏旁边，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要被岁月的磨损和扫描时的噪点所淹没的细节，清晰地，呈现在了他们眼前。

那是一个用铅笔，轻轻画下的、小小的爱心图案。

而在那个爱心图案的旁边，还有着另一个，用同样秀气的笔迹，签下的名字。

那不是李浩。

那是一个，属于女孩的名字——

林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