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真正的交易
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阻隔了内外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马卫国走到铁门前,伸出右手,在冰冷的铁门上轻轻叩击。
“咚……咚咚……咚……”
三声,一声长,两声短。这并非敲门,而是一种暗号,一种通行于这个地下世界的“口令”。
敲击声落下后,铁门内一片死寂。足足过了十几秒,门上那个小小的、用来窥视的铁窗,才“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一双冷漠而又警惕的眼睛,从黑暗中射出,在马卫国和陈默的脸上一一扫过。
又过了几秒,铁窗被关上。紧接着,门内传来沉重的门栓被拉开的“哗啦”声。一个身材壮硕如熊、面无表情的光头大汉,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马卫国,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
“进。”
门后,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仓库。
仓库的穹顶很高,悬挂着几盏昏暗的大功率白炽灯,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烟雾,有香烟、有旱烟,甚至还有雪茄和水烟。这里没有窗户,空气浑浊,充满了汗味、霉味、铁锈味以及各种动物皮毛和不知名草药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这里,才是潘家园真正的“心脏”,一个不见天日的“鬼市”。
仓库里没有摊位,只有三三两两的人群,松散地分布在各个角落。他们或蹲或站,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他们交易的东西,更是千奇百怪,远非外面那些“行货”可比。
陈默看到,在一个角落里,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的男人,正向几个买家展示着一根泛着幽光的、据说是从某个战国大墓里挖出来的“人骨笛”。在另一个角落,一个蒙着脸的女人,打开一个布包,里面赫然是一张保存完好、布满刺青的“人皮地图”。
更远处,还有人提着一个用黑布罩着的笼子,笼子里不时传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类似婴儿啼哭的“嘶嘶”声,引得不少人围观。
陈默跟在马卫国身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感知”天赋,在这里几乎要过载了。无数道强烈的、充满了贪婪、恐惧、怨恨、绝望的负面情绪,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疯狂地刺向他的大脑,让他感觉太阳穴一阵阵地发胀、刺痛。
他不得不收敛心神,将感知范围压缩到自己身体周围一米的范围内,这才感觉好受了一些。
马卫国显然对这里的一切都习以为常。他目不斜视,领着陈默穿过一个个交易圈子,最终,在一个靠墙的、相对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他的交易对象。
那是一个蹲在地上,正在抽着旱烟的干瘦男人。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但脸上深刻的皱纹和灰败的脸色,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军绿色挎包。
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疤,而十根手指的指甲,都留得又长又黑,里面塞满了洗不干净的、混杂着泥土和某种暗红色物质的污垢。
“老九。”马卫国走到他面前,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那被称为“老九”的男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马卫国和陈默身上转了一圈,然后从嘴里取下烟杆,在地上磕了磕烟灰,沙哑地说道:“马爷,稀客啊。又有新活儿了?”
“少废话。”马卫国蹲了下来,开门见山,“给我的徒弟,配一套‘开门货’。要刚‘下过土’的,头道清,阳气足。有几件,拿几件。”
“头道清?”老九嘿嘿一笑,那笑声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异常难听,“马爷,您这可就为难我了。现在风声紧,‘下面’的活儿不好干。前两天在洛阳那边,刚折了一队人进去。我手上这点存货,可都是兄弟们拿命换回来的。”
“我加钱。”马卫国言简意赅。
老九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不再多言,将手中的烟杆往腰间一别,然后伸手,从脚边的军绿色挎包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放在了地上。
他一层一层地解开油布,最后,露出了里面一大堆黑乎乎、沾满了泥土的铜钱。这些铜钱远比外面摊位上的要显得“埋汰”,上面还带着一股浓重的、刚从地下挖出来的土腥味。
“您自个儿瞧。”老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马卫国也不客气,示意陈默开始验货。而他手中的黑曜石,则成了最精准的试金石。
大多数铜钱,在靠近黑曜石时,都会泛起一层或明或暗的温润光晕,证明它们是真正的“阳气”重器。但偶尔,也会有例外。
当陈默递过一枚“嘉庆通宝”时,马卫国手中的黑曜石,在靠近的瞬间,竟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带着阴冷感的黑光。
“这枚不行。”马卫国立刻将那枚铜钱扔到一旁,对陈默解释道,“这叫‘贴身钱’,是陪葬的时候,放在死人嘴里或者手里的。看着也是真家伙,但沾了死气,阴气太重,咱们用不了。戴在身上,不招邪就不错了。”
就这样,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从那堆铜钱里,挑出了几十枚阳气最足、品相最好的真品。
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砍价环节。
陈默原以为会是一场唇枪舌剑的争辩,但没想到,整个过程,两人几乎没有说一句话。
老九伸出三根手指,在马卫国眼前晃了晃。
马卫国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弯曲了其中一根。
老九见状,又伸出四根手指,并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
马卫国再次摇头,他将自己挑出的铜钱,分成了两堆,然后指了指其中较小的那一堆。
……
他们用一套陈默完全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黑话和手势,你来我往地交锋着。陈默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他知道,这才是这个地下世界里,真正的交流方式。直接谈钱,太俗,也太容易暴露自己。
最终,交易达成。马卫国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了老九。老九接过后,只是用手指捏了捏厚度,连看都没看,就直接揣进了怀里。
就在马卫国准备将挑好的铜钱收起来时,一直沉默的陈默,目光却被老九脚边另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吸引了。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同样沾满了泥土的旧木盒。
从他靠近这个角落开始,他的“情绪感知”天赋,就一直能从那个盒子里,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与周围所有“阴货”都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不是怨气,不是死气,也不是阳气。
而是一种……混杂了“镇压”、“审判”和“威严”的、如同古代官衙般肃杀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肘轻轻地碰了碰正在收钱的马卫国。
马卫国立刻会意。他瞥了一眼那个木盒,然后状似无意地对老九说道:“老九,你脚边那盒子,是什么玩意儿?看着也像刚上来的货色?”
老九低头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嫌弃:“哦,你说这个啊。是跟这批铜钱一个坑里出来的。不值钱,就是个破木头玩意儿。”
说着,他用脚将盒子踢了过来,直接打开了盒盖。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桃木香和朱砂味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把小锤。
锤子不大,只有寻常人小臂长短。整个锤身,都是由一整块颜色深沉、布满天然裂纹的桃木削成的,看得出年代已经非常久远。最奇特的是,在圆形的锤头上,用血红色的朱砂,深刻着三个古朴的篆体字。
——“泰山石”。
老九撇撇嘴说道:“是从一个要拆迁的、据说是明代县衙大堂的房梁上拆下来的。听挖出它的那小子说,这玩意儿就嵌在‘明镜高悬’那块匾的后面。具体是干嘛用的,谁也不知道。我估摸着,八成是以前的县太爷,用来敲桌子吓唬犯人的惊堂木吧。”
惊堂木?
陈默看着那把小锤,心中却不这么认为。因为当他看到那三个血红的“泰山石”字样时,一股莫名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感,油然而生。
而他身旁的马卫国,在看到这把锤子的瞬间,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狂喜、不敢置信,以及一丝深深忌惮的复杂眼神。他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把锤子,却又在半空中停下,仿佛那不是一把木锤,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这个……怎么卖?”马卫国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最终,他花了一个远超那些铜钱总价的大价钱,将那把桃木小锤,连同那些精挑细选的五帝钱,一并买了下来。
在回公司的路上,那辆五菱宏光里,气氛异常的凝重。
马卫国没有像往常一样吹嘘自己的砍价技巧,他只是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陈默看着被马卫国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驾座位上的那个木盒,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马叔,那把锤子,到底是什么?看你的样子,像是捡到宝了。”
马卫国沉默了许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地开口。
“宝?”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这可不是宝,小子。”
“这是‘刑具’。”
他转过头,用一种前所未有地严肃的目光看着陈默。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入轮回、为祸人间的‘东西’的法器。泰山石敢当,这几个字,可不是随便什么东西都敢刻上去的。这玩意儿,阳气太重,煞气也太重,用一次,就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恶战。”
“小子,记住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车窗外的什么东西听到,“有些东西,最好一辈子都用不上。有它在,说明太平日子要结束了。”
他话音刚落,那只被他扔在仪表台上的诺基亚手机,再次突兀地、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皱着眉,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女人尖锐、惊恐、带着哭腔的声音!
“喂?!是……是马师傅吗?!救命啊!救命!”
女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仿佛正亲眼目睹着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我……我朋友介绍我找您的!我……我好像……”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断断续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啜泣。
“我好像在镜子里……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