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九爷的“快递单”

夜色，将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冰冷的黑暗里。

五菱宏光，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疯狂地疾驰，将两旁的路灯和建筑，都拉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倒退的光影。

马卫国将油门踩到了底，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知道，他们这次面对的，可能不再是简单的“任务”，而是一个“事件”。一个，可能会打破某种阴阳之间脆弱平衡的、极其危险的事件。因为那个包裹，所展现出的，是一种完全凌驾于他们已知所有经验之上的、冰冷的“规则”力量。

而坐在副驾驶上的陈默，则一言不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深深的忧虑。

他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正在疯狂地，对刚刚发生的一切，进行着复盘和推演。

一个会自动归位、水火不侵、刀砍不坏的包裹。

一个只认“投递”这个死程序的、冰冷的“秩序感”。

一个早已消失了十几年的、名为“平安里胡同”的收件地址。

以及……最后一个碰过它的人，就会开始倒霉的、充满了“惩罚”意味的诡异规则。

而现在，最后一个碰过它的人，是马卫国。

虽然，因为马卫国本身阳气足、煞气重，那种“厄运”，暂时还没有显现出来。但陈默知道，那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他甚至能从马卫国身上，感知到一股极其微弱的、不属于他本人的、正在缓缓凝聚的“晦气”。

那个来自阴间的“程序”，已经将马卫国，锁定为了下一个“目标”。

当他们再次，来到那条狭窄、阴暗、仿佛没有尽头的死胡同口时，已经是深夜一点。

马卫国将车停好，两人快步，走向了那家没有任何招牌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纸扎店。

店铺，依旧是那副破败的模样。

门口那两个分别写着“金童”、“玉女”的白色灯笼，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愈发的苍白和诡异，像两张正在无声地、对着他们微笑的人脸。

马卫国甚至都顾不上，再走一遍他那套充满了“江湖仪式感”的、“吹烟拜山头”的规矩。

他直接上前，“咚咚咚”地，就重重地，敲响了那扇腐朽的木门。

门内，一片死寂。

“九爷！开门！是我！马卫国！出大事了！”马卫国对着门缝，焦急地喊道。

又过了许久，那个苍老的、沙哑的、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才从门缝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进来吧。”

马卫国推开门，一股比上次更加浓郁、也更加阴冷的纸张和浆糊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依旧是那副昏暗的、被无数个栩栩如生的纸人纸马所包围的、如同阴间缩影般的景象。

而九爷，则依旧是，坐在那盏如同鬼火般的孤灯下，那个小小的马扎上。

他的背，佝偻得更厉害了，整个人，仿佛又向着那片深沉的阴影里，缩进去了几分。

他的手中，没有再削竹篾，而是拿着一根极细的、用狼毫制成的画笔，正在给一个已经扎好的、巴掌大小的纸人，画着眉眼。

他的动作，依旧是那么的精准、稳定，充满了老匠人特有的、一种近乎于道的韵律感。

“九爷！”马卫国快步上前，开门见山地说道，“您老发到我们公司那个委托，我们接了。东西，我们也看到了。”

九爷那双枯瘦如柴的、如同鸡爪般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看透生死的锐利和一丝……深深的疲惫。

“看到了？”他沙哑地问道，“那你们，应该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了吧？”

“阴间的快递。”马卫国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九爷闻言，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的、不出所料的笑容。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这只小狐狸。”他缓缓地，将手中的画笔，和那个尚未“点睛”的纸人，放在了一旁。

“说说吧，”他看着马卫国，“你们，都试了些什么？”

马卫国将他们刚才在分拣中心，所做的所有尝试——从用解牛刀劈砍，到用破煞符焚烧，再到用科学仪器进行探测——全都一五一十地，详细地，讲述了一遍。

九爷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直到马卫国，将所有的一切，都讲完。

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像极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在看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徒，进行着一场充满了低级错误的、可笑的表演。

“错了。”他沙哑地说道，“你们从一开始，就全错了。”

“你们，用的是‘阳间’的法子，去对付一件……纯粹的‘阴间’之物。”

“那，怎么可能行得通呢？”

“阳间的法子，讲究的是‘气’的对抗。”九爷缓缓地，伸出了一根枯瘦的手指，开始了他那充满了“行业机密”的讲解，“无论是你的符箓，还是那些高科技的玩意儿，其本质，都是在用一种‘气’，去冲击、去中和、去消灭另一种‘气’。阳气克阴气，煞气镇怨气，这是咱们这行，最基本的道理。”

“但是，”他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和凝重，“那个包裹，它身上，没有‘气’。”

“它，是纯粹的‘物’。一个，由阴间的‘规则’和‘秩序’，所构成的、绝对的‘物’。”

“你们用‘气’，去对付一个没有‘气’、只有‘规则’的‘物’，就像是用一瓢水，去浇一块烧红的烙铁。除了激起一阵白烟，不会有任何结果。”

马卫国和陈默，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在这个神秘的世界里，还存在着这种，完全免疫于他们所有已知手段的、不讲道理的“东西”。

“那……那该怎么办？”马卫国虚心求教。

九爷没有直接回答。

他缓缓地，从自己那个同样破旧的躺椅下，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同样是用牛皮纸包裹的、但比分拣中心那个要小上许多的、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包裹。

而在这个小包裹上，同样，也用毛笔，写着一个收件地址。

只不过，这个地址，不是阳间的。

而是——“酆都城，枉死路，三号门，转交，无主孤魂，张小辫儿，亲启”。

“这也是个‘快递’？”马卫国震惊地问道。

“嗯。”九爷点了点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后怕，“这是三天前，我那个不争气的徒弟，从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穿着一身古代邮差衣服的怪人手里，收下的。”

“那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个包裹，和一锭据说是‘明朝’的官银，塞给了我徒弟，然后，就那么凭空，消失在了巷子口。”

“我徒弟，贪财，以为是天上掉了馅饼。结果，当天晚上，就从梯子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我第二天，就把这个‘烫手的山芋’，当成委托，发给了你们公司。”

他看着马卫国，眼神里，充满了凝重。

“小马，我们扎纸匠，虽然是给阴间办事的，但我们，是‘阳人’，守的是‘阳间’的规矩。我们，只能往阴间‘寄’东西，绝对，不能从阴间，‘收’东西。”

“这是铁律。坏了规矩，是要遭天谴的。”

“而你们‘净资产’，不一样。”

“你们，是专门处理这种‘坏了规矩’的事情的。所以，这件事，只有你们，能办。”

九爷缓缓地，将他手中的那个小包裹，推到了马卫国的面前。

“你们在分拣中心看到的那个大包裹，和我手上这个，应该，是同一批‘货’。都是那个不守规矩的‘阴间邮差’，胡乱投递的。”

“想解决这个麻烦，只有一个办法。”

他指了指两个包裹上，那同样是用毛笔书写的、工整的字迹。

“找到，写这张‘快递单’的人。”

“只有他，才知道，这些包裹，到底该送往何处。也只有他，才能，取消这次错误的‘投递’。”

“可……可我们上哪儿去找这个写字的人啊？”马卫国感觉自己的头都大了，“这字，看起来，至少也是几十上百年前的了。写字的人，怕是早就投胎八百遍了。”

九爷闻言，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那双浑浊的、看透了生死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充满了忌惮和一丝……敬畏的光芒。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个，让马卫国和陈默，都如遭雷击的名字。

“不。”

“写这张‘快递单’的人，你们……”

“……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