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山雨欲来
陈默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如同一根在寒冬里的冰锥,狠狠地刺破了办公室里的平静,也瞬间扎进了马卫国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神经里。
马卫国那副闭目养神、仿佛已经睡着的姿态,骤然被打破。他猛地睁开眼睛,一骨碌从那张破旧的老板椅上翻了起来,几步就窜到了陈默的电脑前,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人。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屏幕上那份血红色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渗血的失败报告上。
“百子湾……7号楼……”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将那个地址从牙缝里挤出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难看。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忌惮,以及一丝……深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病态的兴奋。那是一种属于资深猎人的、在闻到血腥味和遇到巨大危险时,才会有的独特反应。
他没有去碰那张新的委托单,而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用指尖,轻轻地、仿佛怕惊动什么沉睡的邪物一般,点在了屏幕上“残响聚合”和“建筑活化”那几个字上。
“我说当年这事儿怎么闹那么大,直接惊动了董事会那帮不问世事的老神仙,连夜下了最高级别的封存令。”他沉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了然,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微的颤抖,“原来是碰上‘残响聚合’了……妈的,这玩意儿,在公司的档案里,都属于只在理论中存在的‘传说级’现象,比A级地脉煞还罕见,也更无解。”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平静的陈默,开始了他的现场教学。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和调侃,而是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凝重和忌惮。
“小子,你记住了。单个的‘残响’,就是个屁,顶多算个鬼故事。但当一个地方的‘念’,重到了一定程度,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会产生一种‘引力’。它会把周围所有零散的、弱小的、无意识的‘残响’,都给硬生生地吸过来,搅和在一起,强行融合。”
他打了个比方,这个比方让陈默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这就像滚雪球,也像熬一锅粥。本来锅里只有一粒米,掀不起什么风浪。可现在,方圆几里内所有的米、豆子、烂菜叶子,甚至死耗子、烂骨头,全都被它吸进了锅里,用那股子最核心的怨念当柴火,咕嘟咕嘟地熬。最后熬出来的,是一锅谁也分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谁也搞不清楚味道的、黏糊糊的烂粥!这玩意儿,最邪门,最无解!因为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单一的弱点,你面对的,是一整个区域的‘恶意’!”
分析完过去的威胁,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桌上那张新的委托单上。
那是一张彩色的宣传单,上面印着一个天真可爱的孩童,正在阳光下快乐地玩着弹珠。宣传单的背面,是委托人用圆珠笔写下的、娟秀却又带着几分慌乱的字迹,详细描述了那“午夜的弹珠声”。
马卫国拿起那张委托单,只看了一眼评级,就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F+级?”他指着那个由公司风险评估部分析出来的等级,脸上充满了嘲讽,“这帮坐在总部写字楼里、吹着空调喝咖啡的分析师,真是一帮饭桶!他们做评估,只看委托人描述的现象等级,一颗弹珠掉地上的声音,能有多大危害?所以他们就给了个F+!”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也懒得去查,这6号楼和7号楼,就TMD是门对门的邻居!他们那套狗屁数据模型里,根本就没有‘联动效应’这个变量!就像你不知道一颗火星,会点燃整个军火库一样!”
他将委托单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刺耳。
“这个所谓的‘弹珠声’,百分之百,就是五年前那个已经异化成C级镜煞的‘边角料’!是那锅烂粥里,溅出来的一滴汤!”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的分析,而变得粘稠而又危险。一个看似简单的F+级任务,在与五年前那场惨烈的失败联系在一起后,瞬间变得危机四伏,充满了致命的未知。
然而,陈默的思考,显然比他更深了一层。
“不仅如此,马叔。”
陈默冷静地开口,他已经打开了另一份文件,将其投射到了墙壁上。那是一份极其详细的、布满了各种结构线条的建筑图纸。
“我查了百子湾6号楼和7号楼的建筑竣工图纸。这两栋楼,虽然是独立的两栋,但在建造时,为了增加抗震性,它们的地基和主要的几根承重钢筋结构,是相互连接、共通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那复杂的结构图上,精准地点出了几个关键的连接点。
“五年前那份失败报告里,黄金级支援队的负责人,特别提到了‘钢筋共振’这个现象。”
陈默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逻辑”和“理性”的、冰冷的光芒。
“所以我有一个推断。委托人听到的那个‘弹珠声’,可能根本不是从她的楼上传来的。”
“而是通过这两栋楼共通的、如同神经网络般的钢筋结构,从隔壁那栋被彻底封存的、早已成为禁区的7号楼里……传过来的。”
“嘶——”
马卫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默的这个推断,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这个看似简单任务背后,那血淋淋的、最恐怖的真相。
如果弹珠声的源头,真的是来自那栋被封存了五年的、已经“活化”了的凶楼,那么,他们这次要面对的,就根本不是什么F级的“残响”。
而是一个C级、甚至可能已经进化到更高等级的恐怖存在,在沉睡了五年后,向外界发出的……第一个试探信号。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老旧的电脑主机,还在发出“嗡嗡”的、令人心烦的噪音。
马卫国感觉自己的后颈,正有一股凉气,缓缓地向上冒。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冰冷的眼睛,正从那份血红色的报告里,从那个被称为“百子湾7号楼”的地狱里,隔着时空,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一拍大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那张原本还带着一丝犹豫和忌惮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丝疯狂的战意。
“妈的!干了!”他低吼一声,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饿狼,“这种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就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比直接面对一个A级煞还让人睡不着觉!公司那帮官僚怕担责任,把它封起来当没看见,老子可不行!”
他看着陈默,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队长的语气,下达了指令。
“这活儿,不能按F级来接!得按D级的标准来准备!不,D级都不够!”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咱们得按C级的标准来备战!甚至更高!这叫战略性重视!”
“你!”他指着陈默,“现在开始,把公司数据库里,所有关于‘声音类污染’、‘残响聚合’、‘建筑活化’,以及所有跟‘共振’有关的案例和资料,不管等级高低,全部给我调出来!我要你在我们出发前,把这些玩意儿都给我吃透了,变成咱们的作战方案!找出那帮饭桶分析师没考虑到的所有变量!”
“我!”他指了指自己,“我去找老九!不,老九手里的东西不够看,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我得去找‘金算盘’!只有那个老狐狸手里,才可能有专门对付这种‘响动’的、不入正流的‘偏门’老物件!什么‘听音钟’、‘镇魂锣’,都给他捣鼓出来!”
他们的目标,在这一刻,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不再是简单地去解决一个F+级的“弹珠声”事件。
而是要主动地,去探查五年前那场惨烈失败所留下的“后遗症”,去搞清楚那份报告中语焉不详的“残响聚合”和“建筑活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一次越级挑战,是一次充满了未知和巨大危险的、主动出击的狩猎!
马卫国不再耽搁,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从衣架上扯下自己那件万年不变的旧外套,就准备出门。他要赶在潘家园的“夜市”散场前,去堵那个神出鬼没的“金算盘”。
他快步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却又突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已经完全沉浸在海量数据中的、年轻的背影,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小子,”他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和一丝……真正的认同,“你那套‘学术严谨’的歪理邪说,我收回。这次,可能真的要派上用场了。老祖宗的经验是舵,你这套数据分析就是雷达,缺了哪个,咱们这破船都得触礁。”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疯狂而又充满挑战意味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奔赴战场的豪迈。
“把咱们的家底都带上,尤其是那把刚入库的‘锤子’。把新买的五帝钱串好,戴上。再把那块‘念晶’也带上,关键时刻,说不定能当个‘信号干扰器’用。”
“今晚,咱们可能要去一个‘鬼’比人多的地方……开派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