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守规矩的“人”
“……至少，得有一个，是躺在旁边那个不锈钢柜子里……过夜的。”
马卫国那充满了警告和嘲讽意味的话语，如同一块投入冰冷水潭的石头，在寂静的太平间里，激起了一阵无声的涟漪。
林峰那张总是挂着自信微笑的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被冒犯的愠怒。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在他看来“食古不化”的老家伙，空气中，仿佛都迸发出了无形的火花。
他身后的那三名“白银一队”的精英队员，也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冰冷的杀气，已经毫无保留地，锁定在了马卫国的身上。
只要林峰一声令下，他们会在零点三秒内，制服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油条。
“哦？”林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马师傅，听您这意思，您是觉得，我这套价值数百万的、代表着公司最高科技水平的装备，还不如您那套……烧香拜佛的民间把戏，管用？”
“我不是那个意思。”马卫国摇了摇头，脸上，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我只是想提醒林队长一句。咱们这行，处理的，不是数据，也不是能量。而是……‘人心’，哪怕是死了的人的心。”
“有些东西，你不懂它的‘规矩’，就冒然闯进去，用蛮力去砸。那不叫解决问题，那叫……捅马蜂窝。”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眼看，一场属于公司内部的、充满了火药味的冲突，就要一触即发。
最终，还是林峰，先收回了那股压迫感十足的气场。
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因为，他想看笑话。
“好。”他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玩味的、猫捉老鼠般的笑容，“既然马师傅这么有信心，那我就拭目以待。按照公司最新下发的《协同作战条例》，在双方意见不合时，‘传统派’拥有一次，不超过三十分钟的‘优先接触权’。”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充满了科技感的战术手表。
“现在是下午四点整。马师傅，您的表演时间，开始了。我们在外面等您的好消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过身，带着他那群同样一脸不屑的队员，头也不回地，退出了这间令人压抑的太平间。
陈默看着林峰那高傲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一脸凝重的马卫国，低声问道：“马叔，你有把握吗？”
“把握？”马卫国苦笑了一声，“有个屁的把握。老子现在，连门后面那东西，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纯属……瞎猫碰死耗子。”
他顿了顿，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
“但是，有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这东西，没恶意。它只是……很固执。”
他将那个破旧的帆布工具包，放在了地上，却没有从里面，拿出任何一件带有攻击性的法器。没有“泰山石”，没有“五帝钱”，甚至连一张最基本的驱邪符都没有。
他只是，从包里，拿出了一瓶还没开封的、最便宜的红星二锅头，和一包同样廉价的、超市里随处可见的盐焗花生米。
他看了一眼陈默：“小子，你留在门口，帮我看着点。顺便，把这地方的‘人事档案’，给我从头到尾，捋一遍。尤其是那些……死在岗位上的老员工。”
“我一个人，进去跟这位‘老朋友’，聊聊。”
马卫国独自一人，走向了那扇紧闭的、通往内部停尸区域的、冰冷的铁门。
他没有去推门。
他只是，将那瓶二锅头，和那包花生米，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太平间正中央那张冰冷的、似乎还残留着无数亡魂气息的解剖台上。
他拧开瓶盖，一股辛辣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酒香，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他又撕开花生米的包装袋，将其倒在一个干净的玻璃皿里。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对着那扇空无一人的、紧闭的铁门，朗声说道：
“老朋友，别误会。我们，不是开发商派来拆你家房子的施工队，也不是什么不懂规矩的毛头小子。”
“我们是公司派来，接你班的。”
“我是新来的负责人，马卫国。这是我的小徒弟，陈默。”
“我们知道，您老人家，在这里守了几十年了，劳苦功高。现在，时代变了，您也该歇歇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酒和花生米，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不带任何敌意的笑容。
“喝口酒，吃点花生米，歇会儿吧。”
“剩下的事，交给我们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死寂的太平间里，回荡着。
话音刚落。
“哐当——！”
一声极其响亮、极其突兀的、如同金属撞击般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整个太平间里，炸响！
陈默和守在门外的林峰团队，都被这声巨响，吓了一大跳！
只见，那两排原本关得严严实实的、不锈钢材质的停尸柜，几十个柜门，竟然在同一瞬间，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控了一般，整齐划一地，猛地，向外弹开了一道缝隙！
“呼——”
一股寒风，如同开闸的洪水，从那些半开的柜门缝隙里，疯狂地涌了出来！
那股寒风，卷起桌上的那些盐焗花生米，如同秋风扫落叶般，将它们吹得满地都是！
那瓶刚刚打开的二锅头，也被吹得东倒西歪，辛辣的酒液，洒了一地。
这，是一个充满了愤怒和警告的、毫不客气的……回应。
门外，林峰看着监控屏幕上传回的这一幕，通过对讲机，发出了毫不掩饰的、充满了嘲讽的笑声。
“马师傅，看来你的这位‘老朋友’，脾气不太好啊。”
“它好像……并不领你的情。”
与此同时，在太平间后方，那辆作为临时指挥车的特种SUV里。
陈默，早已将外界的一切干扰，都屏蔽在外。
他的手指，在战术平板电脑上，化作了两道翻飞的幻影。他已经侵入了市立第三医院那早已被废弃、但数据尚存的内部人事档案系统。
他根据马卫国给出的关键词——“守规矩”、“死在岗位”，开始对医院数十年来的、数千名员工的档案，进行地毯式的筛选和排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照片，在他的眼前，飞速地闪过。
终于，在一个被标记为“因公殉职”的、极其不起眼的档案袋里，他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刘福贵。
男，1948年生，1970年进入市立第三医院工作，直至2008年因突发心梗，病逝于工作岗位。
工作岗位：太平间，遗体看管员。
整整三十八年，他的一生，几乎都在这个冰冷的、与死亡为伴的地方度过。
档案里，还附着一张他当年的、早已泛黄的黑白证件照。
照片上，是一个面容清癯、眼神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他的嘴角，紧紧地抿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是一种，只有在那些对自己要求极其严格、甚至有些刻板的老一辈人脸上，才能看到的、充满了“责任”和“规矩”的神情。
档案的最后，还有几行由当年的同事，手写的评语：
“刘师傅，是个怪人。不爱说话，不爱笑，一辈子没娶妻，没生子，就把这太平间，当成了自己的家。”
“但他也是个好人。他对每一具送到这里的遗体，都充满了敬畏。他总说，‘人死为大，得让他们，走得体面，走得安详’。”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规矩’。他总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阳间有阳间的法，阴间，有阴间的规矩。咱们这些吃阴间饭的人，更得守规矩’。”
“马叔，我找到了！”
陈默立刻，将刘福贵的资料和照片，通过内部通讯，发送到了马卫国的手机上。
然后，他将所有的线索——老人那刻板的性格、对“规矩”的极致看重、以及他最后死在了工作岗位上这个事实——串联在了一起。
一个大胆的、足以解释眼前所有诡异现象的推断，在他的脑海中，轰然成型！
“马叔！”他的声音，通过对讲机，清晰地传到了马卫国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发现了真相的、抑制不住的激动，“它的执念，不是害人，也不是怨恨！”
“是‘遵守规矩’！”
“它把他死后的这个太平间，依旧当成了自己需要负责的‘工作岗位’！它认为，所有进来的人，无论是施工队，还是我们，都是在打扰死者的安息，都是在破坏它所守护的‘规矩’！”
“所以，它才会把施工队的工具‘没收’，因为它觉得那些东西太吵，会惊扰亡魂！它才会把那个吵闹的工人‘关禁闭’，因为它觉得那是在惩罚一个不守规矩的人！”
“它不是在守门！”
“它是在……‘上班’！”
太平间里，马卫国看着手机上，刘福贵那张严肃得近乎于刻板的证件照，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半开着、散发着无尽寒意的停尸柜，瞬间，恍然大悟！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安魂香”的烟，会进不去那扇门。因为在刘福贵的“规矩”里，太平间的核心区域，除了他这个“看管员”，任何活人，都不得入内！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那番充满了“人情味”的示好，会换来如此愤怒的回应。因为他把酒和花生米，放在了那张只应该用来放置遗体的“解剖台”上！这在刘福贵的眼里，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是一种严重的“违规”！
“我操……原来是这么回事……”他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句。
他不再犹豫，对着那扇空无一人的、紧闭的铁门，再次，朗声喊道：
“刘师傅！刘福贵师傅！”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不是来捣乱的！”
“我们是公司派来的！是来跟您老人家，办交接手续的！”
“您老人家，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了！早就到了该退休的年龄了！”
“您老，该退休了！”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
“哐当——！”
又是一声响亮的、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
那几十个原本半开着的、散发着无尽寒意的停尸柜门，在同一瞬间，又猛地，全部……
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