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来自过去的“任命”

“……人事任命？”

马卫国将陈默吐出的这四个字，在嘴里反复地咀嚼，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无情地撕碎，然后又以一种更加荒诞、更加不可理喻的方式，重新拼接了起来。

他，马卫国，一个在“净资产管理有限公司”里，混了几十年，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的、最低级的“青铜级”外勤人员，竟然……被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老和尚，给“任命”成了什么……“阴阳渡者”？

这……这他妈的，比他年轻时，听过的所有鬼故事，加起来，还要离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毛，“开什么国际玩笑！老子是吃阳间饭的！凭什么要去干阴间的活儿？！再说了，那老家伙凭什么任命我？他是玉皇大帝还是阎王爷啊？！”

他激动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愤怒的野兽。

然而，陈默，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地，将电脑屏幕，转向了他。

屏幕上，正显示着那个寄往“酆都城”的小包裹的扫描图片。

陈默将图片，放大，再放大。

最终，在那个模糊的、红色的印章上，经过AI图像修复和数据库比对之后，几个古朴的、充满了无上威严的篆体字，清晰地，呈现在了马卫国的眼前。

那几个字是——

“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之宝”。

东岳大帝，道教神话中，执掌人间生死、富贵、刑罚大权，统管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的最高神祇。

而那个神秘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吴老先生”，竟然……用的是他的“印”！

马卫国看着那几个字，感觉自己的膝盖，一软。

他那股子刚刚还充满了愤怒和不甘的气焰，瞬间，就熄灭了。

“我操……”他无力地，瘫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老板椅上，嘴里，只剩下了一句充满了绝望的、无意义的咒骂。

他知道，陈默的推断，是对的。

这，还真他妈的，是来自于“上级领导”的、一次他根本无法拒绝的……人事任命。

“那……那现在怎么办？”马卫国彻底没了主意，他看着陈默，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求助的意味，“难道，真要让九爷那个老胳膊老腿的，去当这个什么‘阴阳渡者’？他怕是刚上任，就得被那些孤魂野鬼给拆了吃了。”

“不，马叔。”陈默摇了摇头，他的大脑，依旧在高速地运转着，试图从这团乱麻中，理出一条清晰的线索，“我觉得，‘吴老先生’的目标，不是九爷。”

“也不是你。”

“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不合格’。”陈默冷静地分析道，“九爷，虽然常年与阴间打交道，但他身上的‘阴气’太重，‘阳气’不足。他只能‘送’，不能‘渡’。强行让他去做这个职位，只会让他自己，也陷进去。”

“而你，马叔，”他看了一眼马卫国，“你身上的‘煞气’和‘江湖气’太重，‘正气’和‘平和之气’又不够。你只能‘镇’，也不能‘渡’。你去了，那些孤魂野鬼，只会怕你，而不会敬你，更不会听你的。”

“那……那还能是谁？”马卫国愣住了。

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了那个从他记事起，就一直陪伴着他的、神秘的、非金非玉的黑色护身符。

他将护身符，轻轻地，放在了那个来自“顺风快递”的、充满了“秩序感”的大包裹旁边。

诡异的、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一幕，发生了。

当那个充满了未知和神秘的、属于陈默的护身符，与那个充满了冰冷“规则”的、来自于阴间的包裹，相互靠近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于古老钟鸣般的共鸣声，突然，在两人的脑海深处，同时响起！

那个一直平平无奇的、暗淡无光的黑色护身符，其内部那些如同星辰般的银色光点，在这一刻，竟然毫无征兆地，开始以一种极高的频率，飞速地，闪烁、流动起来！

一股温润的、平和的、充满了“生”的气息，从护身符上，缓缓地，散发出来。

而那个一直冰冷刺骨的、充满了“规则”和“秩序”的包裹，其牛皮纸的表面，竟然也同样，浮现出了一层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的白光！

一股庄严的、肃穆的、充满了“死”的气息，也同样，从包裹上，散发出来。

一“生”，一“死”。

一“温润”，一“冰冷”。

两股截然不同的、却又仿佛同根同源的气息，在半空中，相互吸引，相互交融，最终，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黑白分明的、缓缓转动的……太极图般的无形气旋。

办公室里，那股原本还有些沉闷的空气，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净化了。

马卫国看着眼前这充满了玄妙和神圣气息的一幕，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吴老先生”的真正目标，从来都不是他，也不是九爷。

而是……

他缓缓地，转过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震惊、羡慕、担忧和一丝……骄傲的复杂眼神，看着身旁这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年轻的搭档。

“小子……”他的声音，干涩而又颤抖，“原来……原来你他妈的，才是那个……天选之子？”

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枚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护身符，重新，戴回了自己的脖子上。

然后，他将自己的手，缓缓地，放在了那个已经不再散发着冰冷气息的、阴间的快递之上。

这一次，包裹，没有再抗拒他。

“马叔，”他说，“我想，我知道该怎么‘签收’了。”

深夜，十一点半。

他们再次，来到了那个已经被夷为平地，变成了一座充满了现代气息和商业味道的、巨大的购物中心前。

这里，就是曾经的，“平安里胡同”。

马卫国按照陈默的指示，从车上，搬下了一张小小的折叠桌，和两个蒲团。

陈默则，亲自，捧着那个包裹，走到了购物中心门口，那片巨大的、空旷的广场中央。

那里，根据陈默用老地图和新地图，进行过无数次精密换算后得出的坐标，正是当年那个“义庄”，那个“甲字13号”的……大门口。

他将包裹，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地上。

然后，盘腿，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马卫国也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他们没有摆祭坛，没有点香，也没有烧纸。

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

像两个，在等待着某个重要的、迟到的客人的……守门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准时地，从城市遥远的另一端，悠悠地传来。

就在钟声落下的那一瞬间——

原本喧嚣、热闹的购物中心广场，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瞬间，按下了静音键。

周围，陷入了一种绝对的、连风声都消失了的……死寂。

紧接着，一股股冰冷的、充满了茫然、悲伤、不甘和痛苦的阴冷气息，开始从四面八方，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缓缓地，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汇聚而来。

陈默的“情绪感知”，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他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半透明的、穿着各个年代不同服饰的身影，正从地下，从墙壁，从空气中，缓缓地，浮现。

他们，都是被困在这片土地上，找不到回家路的、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他们，都是这个包裹，真正的……收件人。

他们被包裹上那股属于“阴间秩序”的气息所吸引，本能地，向着这里，聚集。

马卫国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虽然看不到那些东西，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温度，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急剧下降！他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结成了一团团白雾！

他下意识地，就想从怀里，掏出那面八卦镜。

“别动。”

陈默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及时地，制止了他。

“他们，没有恶意。”

“他们只是……在等。”

陈默看着眼前这些，因为常年无人“管束”而显得有些混乱的、茫然的魂体。

他缓缓地，伸出手，将自己胸前那枚，正在散发着温润暖流的黑色护身符，取了下来。

然后，他将那枚护身符，轻轻地，放在了那个牛皮纸包裹之上。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全部的、那天生就远比常人要强大得多的“神”，也就是精神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到了护身符之中。

他在心里，默默地，构建了一个“念”。

一个，充满了“接纳”、“安抚”和“指引”的、纯粹的“念”。

——“我，在此。”

——“此地，为家。”

——“往生者，可安息。”

——“迷路者，可归来。”

随着他这个“念”的发出，他手中的那枚黑色护身符，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柔和的、却又无法被直视的、如同月光般皎洁的白色光芒！

那光芒，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

而那个一直坚不可摧的、水火不侵的、充满了冰冷“秩序”的包裹，在接触到这股光芒的瞬间，它那层厚厚的牛皮纸外壳，竟然，如同被春日暖阳融化的积雪般，无声无息地，化为了一片片金色的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露出了里面，那件真正的、来自于阴间的“信物”。

那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法器。

那是一枚，只有巴掌大小的、用不知名的黑色神木雕刻而成的、古朴的……

令牌。

令牌的正中央，用阴刻的法文，刻着三个充满了无上威严的大字——

“渡魂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