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两个人的治愈
火焰,在铜火盆中静静地燃烧。
跳动的光影,将307自习室里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明忽暗。那盏亮了十年的孤灯,熄灭了。那个等了十年的少年,也终于,踏上了他迟到已久的、前往远方的旅途。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林薇那压抑了许久的、低低的啜泣声,和纸钱在火焰中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那声音,像是一首为这段尘封的青春,奏响的、最后的安魂曲。
陈默和马卫国,没有去打扰她。他们只是静静地,守在门口,像两个沉默的、合格的摆渡人,给了这位迟来的“送行者”,足够的、与过去彻底告别的时间和空间。他们见过太多充满了怨毒和不甘的离别,也见过太多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终结。像眼前这般,虽然充满了悲伤,却又带着一丝缺憾的圆满的场景,在他们的职业生涯中,实属罕见。
不知过了多久,林薇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她的眼睛依旧红肿,但那双充满了故事的眼睛里,那层积压了十年之久的、名为“遗憾”和“伤感”的阴霾,却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雨后初晴般的澄澈与释然。
她走到那盆熊熊燃烧的火焰前,看着那本《百年孤独》和那个被火焰舔舐着、渐渐变红的金属钥匙扣,看着它们在火焰中,慢慢地卷曲、变形、碳化,最终化为一片片黑色的灰烬,随着热浪升腾而起。
她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带着泪痕的微笑。
“谢谢你。”她轻声说道,没有人知道,她这句话,是对那个已经远去的少年说的,还是对眼前这两个将她从过去的泥潭中拉出来的、神秘的陌生人说的。
“也谢谢你们。”她转过身,对着马卫国和陈默,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那是一个极其郑重的、发自内心的鞠躬。“谢谢你们,不仅是为他,也是……为我。”
为那个曾经在最好的年华里,因为胆怯和矜持,而错过了一段本应无比美好的感情的、年轻的自己。
也为这个在十年的时光里,被这份沉重的、无疾而终的遗憾,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用一身坚硬的职业外壳来伪装自己的、故作坚强的自己。
今晚,得到治愈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孤独的灵魂。
而是两个。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向这座古老的校园时,老图书馆三楼的翻新工程,在一阵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顺利地开始了。
工人们推着小车,拿着工具,鱼贯而入。阳光,第一次,毫无阻碍地,照进了那间尘封了十年之久的、空空如也的307自习室。那块曾经摆放着孤灯的角落,被阳光照得一片明亮。
一切,都恢复了它本应有的、正常的模样。
几天后,马卫国和陈默,正在他们那间破旧的办公室里,研究着那份被陈默整理得堪称完美的、关于“李浩事件”的结案报告。陈默甚至还从图书馆的旧资料里,找到了李浩当年发表在校刊上的一篇关于“弦理论”的论文,将其作为附件,一并加了进去。
马卫国看着那份报告,啧啧称奇:“小子,你这报告要是交上去,公司那帮老学究怕不是得给你颁个‘最佳田野调查奖’。”
就在他调侃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周馆长。
“喂,周馆长啊,怎么了?是不是学校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那小子又回来蹭灯了?”马卫国大大咧咧地问道。
“没有!没有!”电话那头,传来周馆长充满了喜悦和感激的、爽朗的笑声,“马师傅,我是特地来感谢你们的!工程队说,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三楼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任何怪事了!阳光照进去,整个楼层都感觉亮堂了不少!以前那种阴沉沉的感觉,全没了!真是太感谢你们了!学校的领导们都非常满意!”
“哦,小事一桩,小事一桩。”马卫国嘴上谦虚着,脸上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为教育事业做贡献嘛,应该的,应该的。以后学校再有这种‘线路老化’的问题,随时找我们。”
又过了几天,一个寻常的下午。
马卫国正翘着二郎腿,在电脑上斗地主,突然,公司财务部那个总是一脸严肃、仿佛别人都欠她钱的老会计,破天荒地,亲自端着一杯一看就是她自己私藏的好茶叶,满脸堆笑地走进了他们的办公室。
“马经理,”老会计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和一丝谄媚的笑容,那表情,比见了财神爷还亲切,“恭喜恭喜啊,又做成一笔大单子。”
“嗨,王会计,喜从何来啊?不就是个D级的常规任务吗?”马卫国连眼皮都没抬,依旧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一手“王炸”,盘算着怎么才能利益最大化。
老会计将茶杯轻轻地放在他桌上,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分享绝密情报的语气说道:“您就别跟我装了。就在刚才,公司账户上,收到了一笔来自上海的、数额巨大的‘捐款’。是一家很有名的文化基金会打过来的,还是走的海外账户,免税的。”
“捐款?”马卫国愣了一下,停下了出牌的手。公司的账户,除了任务款项,几乎就没进过别的钱,更别提什么“捐款”了。
“是啊。”老会计的眼神里,充满了八卦的光芒,“那笔钱,指名道姓,说是要用于公司的‘古籍保护与青年人才培养研究’项目。而且,在备注里,还特别指名,要感谢咱们公司的两位员工。说他们不仅业务能力出众,更具备高尚的人文主义关怀精神……”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两个名字。
“陈默,和……马卫国。”
马卫国和坐在一旁安静看书的陈默,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知肚明。
这哪里是什么“捐款”。
这是林薇,用她独有的、体面的、既保护了他们,也保护了她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她那份无以言表的谢意。她知道他们这种公司的性质,直接打款容易留下痕迹,所以特地绕了一个大圈子,用这种最稳妥、也最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方式,送来了一份厚礼。
“看见没!小子!看见没!”
送走了依旧一脸好奇、试图打探更多内幕的老会计,马卫国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他激动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搓着手,像一头刚刚捕获了肥美猎物的饿狼。
他指着电脑上,财务系统里刚刚更新的那一长串令人心动的、足以让他把五菱宏光换成五菱星光的数字,对着陈默,唾沫横飞地发表着他的“人生感言”。
“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财富!古人诚不我欺啊!你看看,你看看!咱们这次,又是当侦探,又是当考古学家,最后还他妈的当了一回情感顾问!费了多大的劲儿?可回报呢!这回报!这叫什么?这就叫‘情感附加值’!够咱们把公司重新装修一遍了!”
他一把搂住陈默的肩膀,脸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连眼角的皱纹里都充满了喜悦。
“走!现在就走!别看你那破书了!”
“分钱去!哥带你去财务室,把属于咱们的那份奖金,一分不差地,结算出来!今晚!还是日料自助!不!日料自助格局小了!咱们去全城最贵的那家私房菜!双倍的!”
就在他们兴高采烈,准备关上电脑,直奔财务室,去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时——
“嗡……嗡……嗡……”
马卫国那台被他随手扔在桌上的、老旧的诺基亚,再次,不合时宜地,剧烈震动了起来。
马卫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电话那头,不是客户,也不是公司。
而是一个,他既熟悉,又有些忌惮的号码。
是那个在潘家园鬼市里,卖给他们“泰山石”桃木锤的、专做“下过土”的老物件买卖的、阴沉沉的贩子——老九。
马卫国皱了皱眉。他和这种人,向来是钱货两清,从不私下联络。这个老九,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绝不会是请他喝茶那么简单。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老九,什么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戒备的腔调。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让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不再是之前那种沙哑、阴沉的语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压抑的、充满了急切和一丝……他从未在老九身上听到过的、名为“恐惧”的情绪!
“马……马师傅……是我,老九……”
“快!快来我这一趟!出……出大事了!”
马卫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慢慢说,别急。天塌不下来。”
“我……我前两天,接了个大活儿。给一个南洋来的大老板,扎一批‘东西’……”老九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有些结巴,“可就在刚才……我……我好像……”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声音都在发抖,牙齿甚至在打颤。
“我好像……扎出了……不该扎的东西!”
“嘟……嘟……嘟……”
电话,被匆匆地挂断了。
办公室里,那股刚刚还充满了喜悦和财富气息的空气,在一瞬间,降至冰点。
马卫国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死死地握着手机,眼神里,充满了凝重和一丝……无法理解的困惑。
扎纸匠,扎出了不该扎的东西?
他知道,老九这种人,常年和死人打交道,身上的阴气比谁都重,胆子也比谁都大。能让他吓成这个样子,甚至主动打电话向自己求救的事情,绝对,非同小可。
他看着一脸困惑的、正准备询问的陈默,将手机揣回兜里,然后,抓起刚刚脱下的外套,就向门口走去。
“别惦记着分钱了。”他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和急促,“出事了。”
“老九那儿出事了,走,赶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