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驿骑叩宫 囚室泣血
京师，紫禁城。暮色四合，乾清宫的烛火依旧亮着，跳跃的火光映在雕龙描金的窗棂上，将殿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崇祯帝身着素色常服，盘膝坐在御案前，眉头紧锁，正看着一份关于陕北剿匪的奏疏。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尽是各地灾情、兵饷短缺的急报，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看得这位年仅二十余岁的天子，眉宇间早已刻上了挥之不去的疲惫。
“陛下，夜深了，龙体要紧。”贴身太监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捧着一杯温热的参茶，声音压得极低。
崇祯帝摆了摆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在奏疏上轻轻划过，语气里满是无奈：“流寇未平，匪患未除，北边的建奴又虎视眈眈，朕如何睡得着？”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的高声禀报，打破了乾清宫的宁静：“启禀陛下！广西八百里加急！驿骑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迟则生变！”
崇祯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广西距京师数千里之遥，八百里加急已是朝廷最高级别的驿传，必是天大的急事。他将手中的奏疏往案上一拍，沉声道：“宣！即刻宣他觐见！”
片刻之后，一个浑身风尘、衣衫褴褛的身影，踉跄着冲进了乾清宫。正是李嵩派来的那名亲兵。他一路马不停蹄，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赶了数千里路，此刻早已是人困马乏，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身上的黑色斗篷被沿途的荆棘划得破烂不堪，沾满了尘土与血污。
亲兵顾不得行礼，一头扑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那个密封的锦盒，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陛下！广西按察使李嵩有奏疏呈上！关乎科场舞弊，宗室谋私，十万火急，恳请陛下圣断！”
王承恩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拆开封条，将里面的奏疏呈到御案上。崇祯帝一把抓过奏疏，快速翻阅起来。起初，他的脸色还带着几分平静，可越往后看，眉头皱得越紧，眼底的寒意也越来越浓。当看到“靖江王朱履祜勾结马家，贿买考官，篡改考卷，践踏科场，草菅士子”的字句时，他猛地一拍御案，怒声喝道：“放肆！简直是无法无天！”
这一声怒喝，震得殿内的烛火都剧烈摇晃起来，火星四溅。王承恩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殿外的侍卫也纷纷躬身屏息，不敢抬头。
“广西，广西！”崇祯帝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手中的奏疏被他攥得变了形，“朕以为，流寇作乱已是心腹大患，没想到，这宗室藩王竟也如此胆大妄为！科场乃国之本，选贤举能之地，是大明江山的根基所在，他们竟敢如此践踏！周文彦一介布衣，尚知怀抱着一腔赤诚叩阙鸣冤，李嵩身为按察使，尚能顶着压力秉公上奏，朕的那些臣子，那些藩王，都在做什么？！”
他越说越怒，猛地将奏疏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他目光如炬，扫过跪在地上的亲兵，厉声问道：“周文彦何在？李嵩可有说他的下落？他离桂赴京，如今到了何处？”
亲兵强撑着身体，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陛下，周秀才为赴京鸣冤，已于三日前踏上湘桂古道。李大人恐其遭遇马家与靖江王的毒手，已派柳州卫三名亲卫暗中护送，只是……只是臣离开广西时，尚未收到他们的消息。”
崇祯帝的目光沉了沉，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叩击着掌心，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知道，周文彦此去，定然凶险万分。马家富可敌国，靖江王权倾广西，绝不会让这个秀才活着抵达京师，坏了他们的好事。
“传朕旨意！”崇祯帝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整个乾清宫，“令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即刻挑选五十名精锐缇骑，星夜赶往湘桂古道，务必找到周文彦，护其入京！沿途各省督抚、卫所，皆需全力配合，凡敢阻拦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另外，将此奏疏即刻发往内阁，着六部九卿明日辰时，在文华殿议事！朕倒要看看，这靖江王朱履祜和马家，究竟有几个脑袋，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作乱！”
“奴才遵旨！”王承恩不敢耽搁，连忙起身，捧着圣旨匆匆去传旨。
亲兵看着崇祯帝震怒的模样，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朗声道：“陛下圣明！大明中兴有望！”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桂林城，靖江王府内已是杀气腾腾。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靖江王朱履祜摔碎了手中的羊脂玉杯，碎片溅了一地，他脸色铁青得如同锅底，双目圆睁，眼中迸射出噬人的寒光。他刚收到心腹从按察使衙门递来的密报，李嵩那老匹夫竟胆大包天，直接修书奏报京师，将他勾结马家、操纵乡试的丑事，一五一十地捅到了崇祯面前。
“好，好一个李嵩！好一个铁面无私的按察使！”朱履祜咬牙切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在暖阁里踱来踱去，身上的蟒袍因他的动作而猎猎作响，“本王待他不薄，每年的炭敬冰敬，从未短了他的份例，他竟敢背后捅刀！真当本王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不成？”
站在一旁的王府长史吓得瑟瑟发抖，连忙躬身劝道：“王爷息怒，此事……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咱们不如赶紧派人星夜赶往京师，疏通内阁和六部的关节，花些银子，总能把这件事压下去……”
“疏通？”朱履祜冷笑一声，猛地拔出墙上悬挂的龙泉佩剑，剑光寒冽，映得他的脸愈发狰狞，“本王乃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血脉，靖江藩传承二百余年，镇守广西数十代，这广西的天，本就是朱家的天！李嵩一个区区正三品按察使，不过是替朱家守门户的家奴，也敢管本王的闲事？”
他抬眼看向门外，厉声喝道：“来人！点齐王府五十名精锐亲兵，分两队！一队随本王去按察使衙门，一队去布政使司和桂林府衙！本王倒要看看，谁敢替李嵩说话！”
长史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王爷！万万不可啊！您这是要与朝廷抗衡，乃是谋逆大罪啊！”
“谋逆？”朱履祜低头看着长史，眼神狠戾如狼，“本王是朱家子孙，大明的江山是太祖爷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本王在自家的地盘上处置一个家奴，算什么谋逆？”
片刻之后，五十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王府亲兵，手持利刃，腰挎弓弩，集结在王府门前。这些亲兵皆是朱履祜精心挑选的死士，个个武艺高强，以一当十。朱履祜一身蟒袍，腰悬佩剑，翻身上马，手中的马鞭一扬，带着亲兵风驰电掣般冲向按察使衙门。
马蹄声踏碎了桂林城的宁静，街上的百姓听到动静，纷纷从门缝里偷看，看到是靖江王的亲兵，吓得连忙闭门，连大气都不敢喘。桂林城的衙役、兵丁，见此阵仗，也都避之唯恐不及，无人敢上前阻拦。
按察使衙门的衙役见状，慌忙想要关闭大门，却被亲兵一脚踹翻在地，大门轰然洞开。朱履祜带着二十名亲兵，直冲按察使衙门，剩下的三十名亲兵则兵分两路，迅速将布政使司衙门和桂林府衙团团包围，切断了两处与外界的联系。
李嵩正在书房内踱步，心中牵挂着周文彦的安危和亲兵的行程，听闻外面的动静，眉头一皱，推门而出。看到朱履祜带着亲兵杀气腾腾地站在院中，手中的佩剑还在滴血，他面色平静，眼神凛然，沉声问道：“王爷深夜率兵包围三司衙门，意欲何为？”
朱履祜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嵩，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意，随即厉声怒骂道：“李嵩！你个朱家的家奴！大明的江山，是我朱家太祖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本王在广西做点事，要你一个外人来管什么闲事？”
他猛地抬手，指着李嵩，怒喝道：“给本王拿下！今日定要扒了你的皮，看看你这铁面无私的按察使，究竟长了几颗忠心！”
二十名亲兵应声上前，利刃出鞘，寒光闪闪，瞬间将李嵩围在中央，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师爷和衙役们吓得面无人色，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亲兵的刀光逼退，只能跪在地上，连声哀求：“王爷饶命！李大人是忠臣啊！”
李嵩挺直脊背，目光如炬地看着朱履祜，丝毫不惧，朗声说道：“王爷！下官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国法纲纪，为了天下士子的公道！你今日敢拘押朝廷命官，包围三司衙门，他日天子降罪，你靖江藩满门，担待得起吗？”
“天子降罪？”朱履祜狂笑一声，笑声里满是不屑与狂妄，响彻整个按察使衙门，“本王倒要看看，这天下，是崇祯的天下，还是我朱家的天下！”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长史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王爷这句话，已是形同谋逆，靖江藩，怕是难逃灭顶之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