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孤胆赴京 公道待彰
周文彦是被书院的同窗叫醒的。彼时天刚蒙蒙亮，檐角的露水顺着青瓦滚落，砸在阶前的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同窗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告示，正是昨日府衙张贴的乡试结果与案情通报。
“文彦兄，你看……你快看啊！”
周文彦的手指抖了抖，接过那张纸，目光落在“周文彦诬告”五个字上，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廊柱上，那篇被他视若心血的策论，明明字字泣血针砭时弊，却被冠上“无稽之谈”的名头；而马修远那篇狗屁不通的文章，竟成了“才学出众”的典范，高居榜眼之位。
通报的末尾，还写着“择日严惩诬告之徒，以儆效尤”的字样，墨汁淋漓，像是淬了毒的刀，一下下剐着他的心。
“不公！这世道何其不公！”
周文彦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想起自己挑灯夜读的无数个日夜，想起山长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当为天下士子争一个公道”，想起自己跪在按察使衙门前递状纸时的满腔赤诚，一股滚烫的怒火从胸腔里喷涌而出，烧得他眼眶发红。
同窗们围了上来，个个面色悲愤，却又带着几分怯意：“文彦兄，马家势大，靖江王更是一手遮天，咱们……咱们斗不过的啊！”
“斗不过？”周文彦猛地抬头，眼底的血丝如同蛛网般蔓延，“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颠倒黑白，践踏斯文？我十年寒窗，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忠恕道，不是为了忍气吞声，任人宰割！”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叩在掌心，发出沉闷的声响。昨日还存着的一丝侥幸，此刻尽数化为决绝。他想起临行前父亲的叮嘱——“若公道不彰，便叩阙上书，天子脚下，总有说理的地方”。
桂林距京师数千里，山高路远，虎狼出没，可那又如何？他一介布衣，无钱无势，唯有一腔孤勇，一双不肯弯的膝盖。
“我要去京师，我要叩登闻鼓，我要面圣！”
周文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是在石板上敲出来的。同窗们皆是一惊，有人劝他“路途凶险，怕是未到京师，便已身首异处”，有人拉着他的衣袖说“不如隐忍一时，再寻良机”，可周文彦只是摇了摇头。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将那篇策论重新誊抄了一遍，字字工整，笔笔力透纸背。又将仅有的几件旧衣打成包袱，揣上母亲临行前塞给他的碎银子，对着书院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山长，弟子无能，不能在桂林讨回公道，唯有远赴京师，以布衣之身，叩阙鸣冤！”
晨光熹微中，周文彦的身影背着包袱，一步步走出了濂溪书院的大门。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踏上了通往北方的官道。
消息很快传到了按察使衙门。
李嵩看着手中的密报，手指在案牍上轻轻敲击着，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道周文彦是冤枉的，可他身不由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桩冤案铸成。如今周文彦竟要远赴京师叩阙，这一路的凶险，他比谁都清楚。马家绝不会善罢甘休，靖江王更不会容许有人将这桩丑闻捅到天子面前。
周文彦一介布衣，仅凭一腔孤勇，怕是还没走出广西地界，就已遭遇不测。
李嵩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案头的笔墨纸砚，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不能让这个心怀赤诚的秀才白白送命，更不能让广西的吏治腐败，就这样被权钱掩盖。
“来人，取最好的宣纸和朱砂来！”
师爷一愣：“大人，您这是要……”
“我要写一封奏疏，直达天听。”李嵩的声音沉凝有力，“靖江王与马家勾结舞弊，践踏国法，我身为按察使，岂能坐视不理？”
师爷脸色骤变，连忙上前劝阻：“大人！万万不可啊！此举无异于与靖江王撕破脸皮，您的身家性命……”
“我为官数十载，所求的不过是‘无愧于心’四字。”李嵩打断他的话，目光灼灼，“若能换得朝廷彻查此案，还天下士子公道，就算丢了性命，又有何妨？”
师爷看着他决绝的神色，知道再劝无用，只得躬身退下，取来笔墨纸砚。
李嵩净手焚香，端坐案前，提起狼毫，饱蘸浓墨。他先是将周文彦的才学品行、乡试舞弊的前因后果一一写明，又细数马家多年来依仗权势横行乡里的罪状，最后更是直言靖江王在广西结党营私、架空地方官府的种种行径。
字字句句，皆是泣血之言，力透纸背。
写罢，他又取来一方刻着“广西按察使印”的官印，重重盖在奏疏末尾。随后，他将奏疏仔细折好，装入一个密封的锦盒，又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枚虎符，唤来心腹亲兵。
“你持此虎符，星夜兼程赶往京师，务必将此奏疏亲手呈给崇祯陛下。”李嵩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途中若遇盘查，可持虎符调动沿途卫所兵力护持。记住，此事绝不可泄露分毫，若有闪失，你我皆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亲兵接过锦盒与虎符，单膝跪地，沉声应道：“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
看着亲兵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知道，这封奏疏送出的那一刻，他与靖江王、马家的战争，便已正式打响。
“备马。”李嵩扶着案头，缓缓站起身。
师爷一愣：“大人，您要去哪？”
“去城外送送他。”李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欠这孩子一个公道，虽不能还他，却也不能让他连一程相送都没有。”
城外的官道上，周文彦的身影正渐行渐远。他的脚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迎风而立的翠竹，宁折不弯。
李嵩勒住马缰，远远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低声对身旁的衙役道：“持此令牌，速调柳州卫的三名亲卫，暗中护送周文彦入京。告诉他们，若遇危险，不必顾忌身份，拼死也要护住周文彦的性命。”
衙役领命而去，李嵩望着周文彦消失的方向，长叹一声。
他知道，这一去，周文彦的命运将会彻底改变。而广西的这潭浑水，也终将因为这个布衣秀才的孤勇，和他这封直达天听的奏疏，掀起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马府的客厅里，马化䕨正听着管家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一个穷酸秀才，也敢螳臂当车？”他把玩着手中的佛珠，声音冷得像冰，“去，让柳州的那伙山匪‘关照’一下周文彦。记住，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把柄。”
管家躬身应诺，转身正要离去，却被马化䕨叫住。
“等等。”马化䕨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再派人去一趟京师，给吏部的张侍郎送份厚礼，就说马某……”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仆役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东……东家！不好了！柳州卫的人，好像盯上咱们了！”
马化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眼底闪过一丝惊疑。柳州卫是按察使李嵩的嫡系，难不成……李嵩这老狐狸，真的要跟自己作对？
“慌什么！”马化䕨低喝一声，强作镇定，“不过是几只看家狗，还能翻了天不成？去告诉那伙山匪，动作快点，在柳州卫的人赶到之前，解决掉周文彦！”
仆役连忙应声退下，马化䕨却坐在太师椅上，心不在焉地转动着佛珠。他总觉得，这件事，好像没那么简单。
而此刻，官道上的周文彦，正迎着朝阳，大步流星地向北走去。他不知道，自己的身后，正跟着三双警惕的眼睛；他更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京师，一封承载着血与泪的奏疏，正带着广西的风雨，朝着崇祯帝的御案，疾驰而来。
但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走到京师，叩响登闻鼓，让天子听到这广西地界的冤屈，还天下士子一个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