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案牵王府 银墨污章
按察使李嵩接到周文彦的状纸时,正坐在签押房里批阅公文。烛火摇曳,映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得窗棂叮咚作响。风卷着湿冷的潮气钻过窗缝,拂过他鬓角的白发,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握着朱笔的手也顿了顿。
他捏着那张字迹工整却字字泣血的状纸,眉头越皱越紧。周文彦的才名,他早有耳闻,濂溪书院的山长曾多次向他举荐,称其“有经天纬地之才,怀安邦定国之志”,是广西士林百年难遇的璞玉。而马修远的纨绔名声,更是传遍了桂林城的大街小巷,此人仗着父亲马化䕨是广西布政使司参议,又与靖江王府沾亲带故,平日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龌龊事做了不知凡几。此事若真如周文彦所言,那便是一桩惊天动地的科场舞弊案,牵扯到靖江王府与马家的权钱交易,绝非他一个按察使能轻易撼动的。
“大人,此事棘手啊。”站在一旁的师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靖江王在广西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州县,军民政司皆有其心腹,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成了土皇帝。马家更是富可敌国,盐铁茶丝的生意垄断两广,财能通神,连京里的六部都有人替他们说话。这周秀才虽是一片赤诚,可这状纸递上来,怕是不仅讨不回公道,反而会引火烧身,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李嵩沉默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指节叩击案牍的声响在寂静的签押房里格外清晰。他为官数十载,从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一步步熬到正三品按察使,靠的就是清正廉洁、刚正不阿的性子,素来痛恨贪腐舞弊。可在这广西地界,靖江王的势力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他这个按察使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他何尝不想彻查此案,还周文彦一个公道,还天下士子一个清白?可他若真的铁面无私,怕是明日就会被冠以“诬陷宗室”的罪名,罢官免职都是轻的,怕是连身家性命都难保。
签押房外的雨势又大了几分,噼里啪啦地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听在耳里只觉心烦意乱。李嵩沉吟半晌,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传我命令,命桂林府通判王廉,即刻前往贡院,彻查此次乡试的考卷与誊录卷宗,务必查明真相,若有徇私舞弊者,严惩不贷!”
师爷脸色一变,急忙上前一步劝阻:“大人!万万不可啊!王廉此人素来贪财好利,与马家素有往来,称兄道弟,您派他去查案,岂不是羊入虎口,自毁长城?”
“我知道。”李嵩打断他的话,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他何尝不知王廉的底细,只是在这桂林城,能调动的官员,要么是靖江王的门生,要么是马家的亲信,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唯有王廉,虽贪财却尚有几分底线,不至于完全泯灭良知,或许……或许能查出些眉目来。退一步说,就算王廉真的徇私舞弊,他也能借着这个由头,将案子往上捅,捅到巡抚衙门,捅到都察院,总好过让这桩冤案石沉大海,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得险,可他别无选择。
王廉接到命令时,正在自家的书房里把玩着一方刚入手的端砚。这方端砚是他花了五十两银子从一个落魄秀才手里买来的,石质细腻如婴孩肌肤,砚池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砚台上雕着“寒窗苦读”的纹样,是难得的佳品。听闻要他彻查乡试舞弊案,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几分贪婪。他放下手中的端砚,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对前来传旨的衙役道:“回去禀报李大人,下官定当尽心尽力,彻查此案,还桂林百姓一个公道。”
衙役走后,王廉的管家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老爷,这案子可是块烫手的山芋啊,周秀才状告马公子,背后还有靖江王府撑腰,咱们掺和进去,怕是引火烧身,得不偿失啊。”
“糊涂!”王廉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手指在端砚上轻轻摩挲着,“烫手的山芋?我看这是一块送上门来的肥肉!马家是什么人家?富甲一方,良田千顷,商铺遍布两广!靖江王是什么身份?宗室亲王,手握重兵,在广西说一不二!只要咱们会办事,这好处,能少得了吗?五十两银子的端砚算什么,日后金山银山,享之不尽!”
管家顿时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哈腰道:“老爷英明!小的这就去备车,咱们这就去马府走一趟?”
“不急。”王廉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雨前龙井,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白日里人多眼杂,府衙门口还有不少士子围观,容易惹人非议。等天黑透了再去,悄悄的,别让人看见。”
夜幕降临,雨势渐歇,一轮残月躲在乌云后面,洒下淡淡的清辉,将桂林城的街巷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在夜色的掩护下,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马府的后门。王廉身着一身便服,头戴一顶斗笠,将面容遮去大半,从车上下来,理了理衣襟,跟着管家走进了那扇朱漆小门。
马府的客厅里,灯火通明,檀香袅袅,名贵的苏绣屏风将客厅隔成了两个区域,屏风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悠扬婉转。马化䕨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油光发亮的沉香佛珠,见到王廉进来,他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起身相迎:“王通判大驾光临,真是让马某蓬荜生辉啊。”
“马东家客气了。”王廉拱手行礼,眼神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见四下只有几个心腹仆役,这才压低声音道,“马东家应该知道,下官今日来,所为何事吧?”
马化䕨哈哈一笑,拍了拍手。很快,两名仆役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走了进来,放在了王廉的面前。木箱打开,里面装满了白花花的银子,每锭银子都铸着“官银”的字样,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着刺眼的光芒,晃得王廉眼睛都有些发花。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一箱银子,少说也有五千两。
“王通判是个明白人。”马化䕨走到木箱旁,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笑容满面地说道,“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王通判笑纳。犬子能高中榜眼,全凭真才实学,至于周文彦那小子的状纸,不过是嫉贤妒能,胡言乱语罢了。”
王廉的目光落在那些银子上,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他为官多年,收过的贿赂不少,可这么多的银子,还是第一次见到。五千两银子,足够他买上百亩良田,盖上一座大宅院,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他强压下心中的贪念,故作矜持地说道:“马东家这是何意?下官此次前来,是为了彻查此案,还请马东家……”
“王通判!”马化䕨打断他的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笑容也收敛得一干二净,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帮了我,这箱银子是你的,日后马家在生意上,也会多照顾你,保你官运亨通。你若不帮我……”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声音冷得像冰:“靖江王的手段,你应该听说过。周文彦一个穷秀才,尚且敢状告犬子,你一个小小的通判,怕是还不够他塞牙缝的。到时候,丢官罢职都是轻的,怕是连你的妻儿老小,都要跟着遭殃。”
王廉浑身一颤,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他看着木箱里的银子,又想起了靖江王的狠辣手段,那些得罪过靖江王的人,要么离奇失踪,要么满门抄斩,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心中的天平,彻底向贪婪和恐惧倾斜。
他咬了咬牙,对着马化䕨拱手道:“马东家放心,下官明白该怎么做了。此次乡试,一切正常,程序严谨,绝无舞弊行为。周文彦的状纸,不过是无稽之谈,下官定会禀明李大人,严惩这个诬告之徒!”
马化䕨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他拍了拍王廉的肩膀,语气亲热了不少:“好!王通判果然是个聪明人!日后,你我就是自己人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王廉看着那箱银子,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心跳得飞快。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收了马家的银子,就等于成了马家的帮凶,成了科场舞弊案的同谋,从此深陷泥潭,万劫不复。
窗外的残月,终于冲破了乌云,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照亮了客厅里那箱刺眼的银子,也照亮了王廉那张写满贪婪与恐惧的脸。
次日一早,王廉便带着衙役前往贡院。他表面上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身着官服,头戴乌纱帽,一脸严肃地仔细检查着考卷与誊录卷宗,还时不时地询问负责看管卷宗的吏员一些细节问题,装得有模有样。可实际上,他早已在前一晚与主考官张大人串通一气,两人在张大人的府邸密谈至深夜,将所有应对之策都谋划得滴水不漏。
贡院的卷宗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与霉味,一排排书架高耸入云,堆满了密密麻麻的考卷。王廉踱着方步,慢条斯理地翻看着卷宗,目光在周文彦的考卷上停留了许久。那篇策论字字珠玑,句句切中时弊,针砭广西吏治的腐败,直言靖江王的擅权,字里行间满是读书人经世济民的抱负与锐气。若是按照真才实学排名,周文彦当之无愧是解元,而马修远的考卷,字迹潦草,内容空洞,通篇都是拾人牙慧的陈词滥调,连秀才都不如。
可他收了马家的银子,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只能昧着良心,让心腹吏员将周文彦的考卷从优等卷宗里抽出来,塞进了落第的废纸堆里。又拿着马修远的考卷,亲自提笔修改,将那些空洞的语句替换成华丽的辞藻,硬生生把一篇狗屁不通的文章,改成了一篇看起来文采斐然的佳作。
调查结束后,王廉向李嵩呈上了一份洋洋洒洒的调查报告,称“此次乡试,程序严谨,纪律严明,考官秉公阅卷,士子凭才应试,无任何舞弊行为。周文彦状告马修远,纯属怀才不遇后的诬告,望大人严惩诬告之人,以儆效尤,维护广西科举的清明声誉。”
李嵩看着这份调查报告,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狠狠将报告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指着王廉的鼻子,怒声道:“王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欺瞒本官!周文彦的才学,桂林城谁人不知?马修远是何等货色,你我心里都清楚!你这份报告,简直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王廉却面不改色,躬身行礼,语气谦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大人息怒,下官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所有考卷与誊录卷宗都已封存,若大人不信,可亲自前往贡院查验。只是下官提醒大人,此事关乎靖江王府的声誉,还望大人三思而后行。”
李嵩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听着他话里的威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知道,自己被他耍了,王廉已经被马家收买了,此案,怕是再也查不下去了。他颓然坐在椅子上,无力地摆了摆手,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悲凉。
而此刻,周文彦还在濂溪书院的寒窗下焦急地等待着消息。他面前的书桌上,还摊着未写完的策论,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他不知道,一张由权钱编织的大网,已经向他悄然笼罩而来。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在这场风波中,变得何等坎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