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夜潜敌营 凿船炸舰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唯有海浪拍击礁石的声响,在寂静的海面上低低回荡。三更时分,五十叶扁舟载着三百余名渔民,在老城主的带领下,借着暗礁的掩护,悄然逼近荷兰舰队的锚地。海面上的浪涛比白日更急,却恰好掩盖了扁舟划水的动静,每一叶扁舟都像融入夜色的幽灵,在波峰浪谷间轻盈穿梭。
扁舟之上,渔民们皆身着紧身短打,裤脚挽到膝盖,腰间捆着用油布层层包裹严实的炸药包,防止海水渗入,手中攥着磨得锃亮的凿子,凿尖在微弱的星光下闪过一丝寒芒。他们黝黑的脸上满是肃穆,平日里捕鱼时的爽朗笑容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保家卫国的决绝。老城主蹲在最前的船头,手中竹竿轻轻探入水中,感知着洋流的走向与水下暗礁的位置,每一次挥桨的幅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桨叶入水时只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连水声都被浪涛吞噬。
“前方三十丈,便是荷兰旗舰‘赫拉克勒斯’号,”老城主压低声音,气息凝成一线,借着远处战船桅杆上风灯的微光,指向那艘最为高大、桅杆最多的战船,“一队攻旗舰,这是敌军的指挥中枢,务必先瘫痪它!二队攻左舷战船,三队攻右舷,其余各队自行寻船下手!记住,凿船要找铁皮接缝处,那里最薄,省力气!炸药捆紧,用防水麻绳缠三道,引信留三尺长,够你们游出十丈远!撤离时莫要恋战,保住性命才是头等大事!”
“明白!”渔民们齐声应和,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每个人的眼神都亮得惊人,像是暗夜中燃烧的星火。
话音落,老城主率先翻身入水,冰冷的海水瞬间漫过头顶,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他手脚并用,划水的动作又快又轻,如同一尾矫健的旗鱼,朝着旗舰船底游去。三百余名渔民紧随其后,纷纷跃入水中,转瞬之间,五十叶扁舟便空了下来,在海面上轻轻飘荡,船身涂着的暗褐色桐油与夜色融为一体,如同几片随波逐流的枯叶。
海水微凉,带着咸腥的气息,钻入鼻腔,却让渔民们的头脑更加清醒。他们皆是潜泳的好手,憋一口气便能在水下潜行小半炷香的工夫。众人两两一组,分散开来,朝着各自的目标战船游去,身影很快便隐没在漆黑的海水中,唯有偶尔泛起的水泡,证明着他们的存在。
老城主与一名年轻渔民一组,率先抵达旗舰船底。巨大的船身如同一座黑沉沉的山岳,压在水面之上,船底的铁皮冰冷粗糙,带着海水浸泡的湿滑。老城主伸出手,在船底摸索片刻,指尖触到一处凹凸不平的铁皮接缝,那里的铁皮衔接处有一道细微的缝隙,正是最薄弱的地方。他当即比了个手势,年轻渔民心领神会,双手握紧凿子,将凿尖死死抵在接缝处。
两人屏住呼吸,手臂发力,一下、两下、三下……凿尖刺入铁皮缝隙,发出极其轻微的“笃笃”声,沉闷而细碎,被浪涛拍击船身的声响盖得严严实实。甲板之上,荷兰哨兵拄着火枪,来回踱步,嘴里哼着听不懂的西洋小调,靴子踩在甲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竟无一人察觉,死神正从水下悄然逼近。
年轻渔民常年修补渔船,手上力道精准得惊人,手腕转动之间,凿子便在铁皮上钻开一个小口。他不敢怠慢,继续发力凿击,凿子在手中翻飞,木屑与铁屑混着海水被一点点带出来。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船底便被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冰凉的海水瞬间汩汩涌入船舱,发出“滋滋”的声响,老城主立刻掏出腰间的炸药包,扯掉油布,将炸药紧紧捆在窟窿周围,又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便颤颤巍巍地亮了起来,在漆黑的水下格外醒目。
他小心翼翼地引燃引信,看着火星顺着引信滋滋蔓延,橘红色的火光一点点向前蠕动,这才与年轻渔民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掉头,朝着远处奋力游去,划水的动作比来时快了数倍,恨不得生出一对鱼鳍。
与此同时,其余各处的渔民也纷纷得手。
二队的渔民盯上了一艘中型战船,这艘船的铁皮接缝处生了锈,铁板被腐蚀得坑坑洼洼,更是不堪一击。一名老渔民憋足了气,手中凿子翻飞,不过片刻便凿穿船底。他的搭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手脚麻利地用麻绳将炸药包捆牢,点燃引信后,两人拼尽全力往暗礁处游,刚游出十丈远,身后便传来“轰隆”一声闷响,炸药在水下炸开,船底瞬间炸开一个大洞,海水疯狂倒灌,战船开始缓缓倾斜,甲板上的荷兰士兵顿时发出一片惊慌的叫喊。
三队的渔民却遇到了点麻烦,他们盯上的战船船底铁皮较厚,是新换上去的,凿了半晌才凿出一个小窟窿。就在此时,甲板上的一名荷兰哨兵似乎听到了水下的动静,探出头来往下张望,手中的风灯晃了晃,昏黄的灯光落在水面上,映出一圈微弱的光晕,险些照到正在凿船的渔民。
“快!”渔民组长低喝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将炸药包狠狠摁在窟窿上,少年立刻点燃引信。两人刚转身,哨兵的目光便扫了过来,嘴里发出一声惊呼,随即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呜呜”的声响刺破夜空,在海面上回荡。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炸药炸开,船底的窟窿瞬间扩大数倍,海水汹涌而入,激起冲天的水柱。那名哨兵惊呼着往后倒跌,摔在甲板上,火枪脱手而出,甲板上顿时乱作一团,荷兰士兵们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有的举着火枪往水面扫射,子弹落入水中,溅起一片片水花,却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警报声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各艘战船的荷兰士兵纷纷从睡梦中惊醒,乱哄哄地涌上甲板,有的连衣服都没穿好,光着膀子就往外跑,有的则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整个舰队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老城主远远听到警报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旗舰船底的引信已然烧了大半,橘红色的火光越来越近,他低吼一声:“加速游!”
话音未落,“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旗舰船底炸开一个巨大的口子,火光冲天而起,滚滚浓烟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喷涌而出,将海面照得一片通红。灼热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海水,掀起数丈高的巨浪,连远处的暗礁都在微微震颤。
旗舰的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下去,甲板上的荷兰士兵惨叫着纷纷落水,有的被爆炸的气浪掀飞,有的则直接掉进海里,拼命挣扎着。揆一穿着丝绸睡衣,头发凌乱,被侍卫搀扶着,站在倾斜的甲板上,望着船底冲天的火光,气得双目圆睁,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咆哮。
“沉了!沉了!旗舰沉了!”水中的渔民们见状,齐声欢呼,声音里满是振奋,划水的动作更快了。
此时,各艘战船接连响起爆炸声,火光此起彼伏,映红了半边天。有的战船直接断成两截,迅速沉入海底,海面上只留下一个个漩涡;有的则倾斜着,在海面上打转,船上的火炮失去平衡,滚落海中;还有的燃起熊熊大火,火光中传来荷兰士兵绝望的哭喊声,与海浪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胜利的凯歌。
老城主带着渔民们,借着爆炸的混乱,朝着岸边奋力游去。城头之上,崇祯帝早已带着将士们等候多时,看到海面之上火光冲天,爆炸声接连不断,欢呼声顿时响彻云霄,震得城头的火把都微微晃动。
“放绳梯!快!把乡亲们拉上来!”周遇吉厉声高呼,声音里满是激动,城头上立刻垂下数十条粗麻绳制成的绳梯,一直延伸到水面。
渔民们陆续爬上城头,一个个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却难掩脸上的兴奋与喜悦。老城主被亲兵搀扶着走到崇祯帝面前,躬身行礼,声音略带沙哑却依旧洪亮:“陛下,不负所托,荷兰舰队,已毁大半!”
崇祯帝紧紧握住老城主的手,眼中满是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老丈劳苦功高!诸位乡亲,劳苦功高!此战,你们当居首功!大明不会忘记你们,台湾不会忘记你们!”
海面上,火光渐弱,荷兰舰队的战船大半沉入海底,只剩下几艘残破的战船,在海面上苟延残喘。揆一站在一艘幸存的战船上,望着远处热兰遮城头飘扬的龙旗,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战船朝着远海狼狈逃窜。
而城头之上,明军将士与百姓的欢呼声,早已冲破了黎明前的黑暗,回荡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宝岛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