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舰沉碧海 旗卷孤城
郑芝龙看着身后三艘大福船接连被荷兰舰队的炮火击沉，海面上升腾起的浓烟与血水混作一团，刺鼻的气味顺着海风扑面而来。他腰间的佩剑早已被海水打湿，剑穗上的红绸紧紧缠在手腕上，每一次战船颠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身旁的林贤已经挂了彩，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了铠甲，却依旧死死握着令旗，嘶哑着嗓子嘶吼：“将军！后撤的信号已经发了三次，荷兰人咬得太紧了！”
郑芝龙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那艘高悬着荷兰三色旗的“赫拉克勒斯”号。彼得就站在那艘旗舰的船舷上，手中的指挥刀直指大明水师的方向，猖狂的笑声仿佛穿透了震耳欲聋的炮声，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他们是想把我们赶尽杀绝啊。”郑芝龙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沉沉的疲惫。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海水，指腹触到的却是一片温热——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身旁将士溅过来的。
彼得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举着单筒望远镜，瞥见鹿耳门方向隐约有炮台的轮廓，心头猛地一沉。他很清楚，若是继续缠斗下去，等明国的炮台火力全开，自己的舰队定会陷入前后夹击的死局。“不能被两面合围！”彼得厉声嘶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所有战舰，集中全部火力，猛攻郑芝龙旗舰！不惜一切代价，全歼这支舰队！”
荷兰舰队的炮火瞬间变得更加密集，十艘夹板船的炮口齐齐对准郑芝龙的座舰，炮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船舷上的木板被炮弹撕裂，木屑飞溅，几名亲兵躲闪不及，当场被弹片击中，倒在血泊之中。林贤踉跄着扑到郑芝龙身前，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一块呼啸而来的弹片，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郑芝龙的衣襟：“将军……走……快……”
郑芝龙扶住林贤软倒的身体，目光依旧凝望着前方的荷兰舰队，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他这一生，纵横台海数十年，见过风浪无数，却从未像今日这般狼狈。他想起临行前崇祯帝的嘱托，想起那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想起热兰遮港口内百姓期盼的眼神。“走？往哪里走？”郑芝龙低声呢喃，手臂猛地收紧，将佩剑牢牢攥在掌心。今日这一战，他便是粉身碎骨，也要为陛下争取足够的时间。
就在这时，一枚重达百斤的炮弹呼啸而至，精准地击中了旗舰的弹药舱。“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旗舰的船身瞬间被炸成两截，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海面，滚烫的气浪裹挟着木屑与铁片横扫四方。郑芝龙被气浪狠狠掀飞，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便被汹涌的火光与海水彻底吞噬，没有发出半分声响，连一丝衣角都没能留下。
“将军！”林贤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却只看到漫天火光与翻涌的巨浪，海面上连郑芝龙的影子都寻不到。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一枚弹片击中胸膛，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失去主帅的大明水师，顿时成了一盘散沙。剩下的战船群龙无首，在荷兰舰队的轮番轰击下，一艘接一艘地被击沉。有的战船船身倾斜，缓缓沉入海底，甲板上的将士们哀嚎着落入水中，很快便被汹涌的浪涛吞没；有的战船燃起熊熊大火，火光中传来阵阵爆炸声，整艘船最终化为一团火球，在海面上炸开。海面上浮尸遍野，血水染红了海水，呜咽的海风仿佛在为战死的将士悲鸣。不到半个时辰，曾经威震台海的郑芝龙舰队，竟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海面之上，只余下断桅残帆，在浪涛中载沉载浮。
彼得站在“赫拉克勒斯”号的船舷上，看着眼前的惨状，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硝烟，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厉声下令：“全速返航！目标鹿耳门！炮轰明人炮台，活捉崇祯！”
十艘荷兰夹板船调转船头，朝着鹿耳门方向疾驰而去，船舷两侧的火炮早已重新装填，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岸边的明军阵地。海风鼓荡着船帆，夹板船破浪前行，船身两侧溅起白色的浪花，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而此刻，鹿耳门后方的两座炮台之上，崇祯帝正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港口外郑芝龙舰队全军覆没的惨烈战况。当看到旗舰被炸成两截、郑芝龙被火光吞噬的那一幕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玄色戎装的袖口微微晃动，手中的望远镜险些滑落。身旁的娴贵妃连忙扶住他，低声劝慰：“陛下，节哀。郑将军以身殉国，忠勇可嘉。”
崇祯帝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望远镜里急速驶来的荷兰舰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郑芝龙用性命为他争取的时间，绝不能白费！“传朕旨意！”崇祯帝的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响彻在炮台之上，“两座炮台，全力开火！务必封锁鹿耳门航道，绝不让荷兰舰队前进一步！”
“遵旨！”炮台守将齐声领命，转身奔向炮位。将士们迅速行动起来，有的搬运炮弹，有的调整炮口角度，有的点燃引信，整个炮台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随着一声令下，两座炮台的数十门火炮同时轰鸣，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流星般划过天际，在鹿耳门航道上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网。“轰隆——”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一艘荷兰夹板船躲闪不及，船身被炮弹击中，瞬间燃起熊熊大火。船上的荷兰士兵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有的试图扑灭火焰，有的则想要跳海逃生，场面一片混乱。
彼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航道上不断炸开的水柱，怒吼道：“开火！还击！把那些炮台炸平！”
荷兰舰队的火炮齐齐轰鸣，炮弹落在炮台周围，炸起漫天尘土。碎石飞溅，炮台的石壁上被轰出一个个坑洼，几名来不及躲避的明军将士被碎石砸中，倒在地上。但两座炮台依山而建，地势险要，荷兰舰队的炮弹大多落在空处，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损伤。相反，明军的炮火越发精准，又有两艘荷兰夹板船被击中，船身倾斜，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该死！”彼得气急败坏地跺着脚，看着近在咫尺的鹿耳门，却只能望而却步。航道上的炮火太过密集，再往前冲，只会让舰队全军覆没。
就在这时，热兰遮城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崇祯帝举着望远镜望去，只见揆一亲自率领着城内的数千荷兰士兵，朝着炮台后方发起了进攻。原来揆一得知彼得舰队被阻，竟带着守军绕到炮台后方，想要来个前后夹击。荷兰士兵们手持火枪，排成整齐的队列，一步步向着炮台逼近，口中还发出阵阵呐喊声。
“陛下！不好了！荷兰人从后方攻上来了！”一名亲兵焦急地大喊，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崇祯帝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前方的荷兰舰队，又看向身后冲杀而来的荷兰士兵，心头一片冰冷。前有舰队堵截，后有敌军强攻，他竟陷入了两面受敌的绝境。炮台之上的明军将士也察觉到了危机，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军心渐渐有些动摇。
“陛下，不如先撤到战船之上，暂避锋芒！”娴贵妃急切地说道，她看着越来越近的荷兰士兵，眼中满是担忧。
崇祯帝猛地摇头，他抬手拔出腰间的龙泉宝剑，剑锋直指热兰遮城的方向，厉声喝道：“避？朕乃大明天子，守土有责！朕的身后，是万千大明子民，朕岂能后退半步！”他顿了顿，声音越发洪亮，“传令下去，留下半数兵力坚守炮台，务必死死扼守住航道，不让荷兰舰队越雷池一步！其余将士，随朕冲锋！今日不破热兰遮城，誓不罢休！”
“不破热兰遮城，誓不罢休！”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音响彻云霄，原本动摇的军心瞬间稳定下来。他们看着站在炮台顶端、手持宝剑的崇祯帝，眼中满是敬佩与决绝。
崇祯帝一马当先，手持宝剑向着热兰遮城冲去。身后的明军将士们紧随其后，个个奋勇争先，喊杀声震天动地。阳光洒在他们的铠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们的身影在硝烟中显得格外挺拔。揆一看着冲杀而来的明军，脸色大变，连忙下令士兵开枪射击。火枪的子弹如同雨点般落下，几名明军将士中弹倒地，但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鹿耳门的海面上，将海水染成了一片金红。炮台的炮火依旧轰鸣，热兰遮城前的厮杀愈发惨烈。崇祯帝知道，这场血战，才刚刚开始。他紧握手中的宝剑，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的热兰遮城，那里，是他收复台湾的关键，也是他重振大明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