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榜下惊澜 头名告状
暮春时节的桂林,烟雨濛濛,连绵的细雨织成一张轻柔的网,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漓江水畔的垂柳被雨水洗得愈发青翠,枝条随风轻摆,拂过水面漾起圈圈涟漪。坐落于城南的靖江王府,朱红宫墙在雨雾中晕开一层淡淡的光晕,飞檐翘角下悬挂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清脆的声响穿透雨幕,却偏偏掩不住府内暗流涌动的诡谲气息。
时值广西乡试放榜之期,贡院外的红墙下早已是人山人海。士子们撑着油纸伞,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伞面连绵成一片烟雨里的云,将青石板路遮得严严实实。雨水顺着伞檐滑落,打湿了众人的青布衣衫与皂色布鞋,却丝毫浇不灭他们眼底的焦灼与希冀。辰时三刻,两名衙役踩着木梯攀上高墙,将红底黑字的榜单缓缓展开,墨迹在雨雾中渐渐清晰。
人群里的议论声先是陡然低了下去,连雨点落在伞面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哗然之声——城南濂溪书院周文彦的名字,赫然列于榜首,高居解元之位,可紧随其后的榜眼,竟是桂林首富马化䕨之子马修远!
“这怎么可能!周文彦中解元是实至名归,可那马修远怎么能排第二?”
“是啊!那厮整日里与靖江王世子朱履祜走马斗鸡,流连秦楼楚馆,别说策论经义,便是让他默写一篇《论语》,怕是都要错漏百出!”
“猫腻!这里面定是天大的猫腻!马家富可敌国,又有靖江王府撑腰,怕是连榜单都被篡改了!”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混着怒骂声,在贡院外炸开。不少士子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折扇被攥得变了形,更有甚者直接将榜单抄本撕得粉碎,纸屑混着雨水落在地上,被往来的脚步碾成了泥。
人群最前排,周文彦站在那里,身材瘦削,面色因常年苦读而带着几分苍白,此刻一双眼睛却赤红如血,死死盯着榜单上“马修远”三个字,仿佛要将那纸榜单看穿。他的双手紧紧攥着怀中的榜单抄本,指节绷得紧紧的,却强忍着没有出现任何颜色变化,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翻涌的怒意。
十年寒窗,三更灯火五更鸡,他啃烂了数十本圣贤书,写秃了上百支毛笔,为的就是能在乡试中崭露头角,搏一个堂堂正正的功名,也好让远在乡下的父母过上安稳日子。他中解元,无人不服,可当看到马修远的名字紧随其后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直冲头顶——他周文彦的才学,岂容这般草包舞弊之徒玷污!
一股郁气直冲头顶,烧得他胸口发闷。周文彦猛地抬起头,不顾身旁同窗的拉扯,朗声道:“科举乃国本,是寒门士子晋身之阶,岂容这般权钱勾结,肆意践踏!我周文彦不屑与舞弊之徒同列榜单,更不屑受此奇耻大辱!我要告状!”
他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喧嚣的人群,引得周遭路人纷纷侧目。人群里顿时分成了两派,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后生是条硬骨头!”一位穿粗布短褂的老汉摇着头叹气,手里的烟杆在青石板上敲了敲,“周秀才的学问,桂林城里谁不知道?那马家公子啥德行,瞎子都能看明白!这周秀才是嫌与那草包同榜,脏了自己的功名啊!”
“是啊是啊,”旁边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附和着,眼神里满是同情,“寒窗苦读不容易,到头来却要和舞弊的纨绔为伍,换谁谁不气啊。这周秀才敢说真话,是条汉子!”
可话音刚落,就有人阴阳怪气地起哄。
“呵,中了解元还不知足?”一个穿绸缎长衫的公子哥嗤笑一声,摇着折扇,满脸不屑,“马修远能中榜眼,那是人家有本事,有门路,你有吗?自己得了第一,还不许别人排第二?”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跟班跟着起哄,拍着手笑道,“得了便宜还卖乖!有这击鼓鸣冤的功夫,不如回去准备会试!”
“酸葡萄心理!怕不是嫉妒人家马家有钱有势吧!”
这些起哄的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周文彦心上。他攥着榜单抄本的手更紧了,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却梗着脖子不肯退让:“我周文彦问心无愧!十年寒窗,字字句句皆是心血!若论真才实学,那马修远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他能高居榜眼,全城百姓有目共睹!”
身旁的同窗慌忙拉住他的衣袖,将他往人群后拽,声音压得极低,眉眼间满是惊惧:“周兄慎言!你不要命了?那马化䕨富可敌国,在桂林城手眼通天,更别说背后还有靖江王府撑腰!此次乡试的主考官张大人,早年受过靖江王的举荐之恩,听说誊录房的书吏,有一半都是王府安插的人手!这榜文,怕是早就内定好了!”
“内定又如何?”周文彦一把甩开同窗的手,双目赤红,将怀中的榜单抄本狠狠掷在地上,纸张落地时溅起几滴泥水,“就算他马家势大,就算他靖江王权倾一方,我也要讨一个公道!朗朗乾坤,天子脚下,难道就没有说理的地方了吗?”
“周兄!”同窗急得直跺脚,“你这是螳臂当车啊!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更何况是权倾一方的藩王与富可敌国的商贾!你这一闹,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周文彦却像是铁了心,他俯身捡起地上的榜单抄本,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泥渍,眼神里满是执拗:“我寒窗十载,所求不过一个公道二字。若公道不存,这解元功名,我宁可不要!这条性命,也没什么可惜的!”
说罢,他不再理会同窗的劝阻,转身挤出人群,大步朝着书院的方向走去。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与衣衫,冰冷的触感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怒火。他一路疾行,回到书院的住处,反锁了房门,将自己关在屋内。
书桌上,还摆着他昨夜熬夜写下的策论,笔墨早已干透。周文彦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点燃了油灯。烛火摇曳,映着他坚毅的脸庞。他提起笔,蘸满了墨汁,笔尖落在洁白的宣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要写一份状纸,一份字字泣血的状纸。他要将马修远的不学无术、马化䕨的财大气粗、靖江王的权钱勾结、主考官的徇私舞弊,一一写在纸上。他要状告这桩荒唐的舞弊案,要为自己,为所有寒窗苦读却被埋没的学子,讨一个公道。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屋内,周文彦奋笔疾书,丝毫不敢停歇。他写自己十年寒窗的艰辛,写马修远的纨绔无能,写榜单公布时众人的愤懑,写科举制度被践踏的悲哀。笔尖划过纸面,墨汁晕染开来,字字句句,都带着他的血泪与希冀。
直到深夜,烛火燃尽了最后一寸灯芯,周文彦才放下笔。他看着桌上那厚厚的一叠状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纸张上的墨迹还未干透,氤氲着淡淡的墨香,却承载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将状纸仔细地折好,藏进衣襟里,贴身放着。做完这一切,他才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雨还在下,漓江的水,怕是又涨了几分。他不知道,这一纸状纸,能否撼动权倾一方的靖江王与富可敌国的马化䕨,更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会面临怎样的凶险。
但他没有退路。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雨势渐歇,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周文彦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衫,将状纸紧紧揣在怀里,走出了书院的大门。
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倒映着天边的曙光。周文彦一路疾行,直奔广西按察使司衙门。他走得很快,脚步坚定,像是奔赴一场义无反顾的战斗。
按察使司衙门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的石狮子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威严。周文彦深吸一口气,走到大门前的鸣冤鼓旁,拿起鼓槌,狠狠地敲了下去。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穿透晨雾,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开来,惊醒了沉睡的桂林城。
周文彦跪在冰冷的青石阶上,双手高举着怀中的状纸,朗声道:“学子周文彦,状告桂林富商马化䕨之子马修远科场舞弊,靖江王朱亨嘉权钱勾结,篡改榜单!恳请按察使大人为民做主,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很快,衙门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几名衙役打着哈欠走了出来,见到跪在地上的周文彦,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为首的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朴素,不过是个寻常士子,便不耐烦地喝道:“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在按察使司衙门前击鼓鸣冤?还不快滚!”
周文彦不肯起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阶上,声音愈发恳切:“大人,学生有冤情要诉!马修远科场舞弊,证据确凿,还请大人接过状纸,彻查此案!”
“马修远?”那衙役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换上一副凶狠的模样,“大胆狂徒!马公子高中榜眼,乃是凭的真才实学,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再敢喧哗,休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说罢,两名衙役便上前,伸手要去拉周文彦。
周文彦死死地跪在地上,不肯起身,手中的状纸被攥得紧紧的:“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罚!只求大人接过状纸,还我公道!”
他的喊声引来了不少路过的百姓,众人围在衙门外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同情的声音与起哄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
“这不是濂溪书院的周秀才吗?听说他学问很好,怎么跑来击鼓鸣冤了?”
“听说是为了乡试的事,马公子靠舞弊抢了他该有的风头呢!”
“唉,这后生太犟了,马家岂是好惹的?怕是要遭殃了!”
“我看是他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考了第一还诬陷别人,真不害臊!”
衙役见状,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为首的那个连忙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名衙役转身匆匆入内禀报。
周文彦跪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冰冷刺骨。他却死死地盯着衙门的朱漆大门,眼神里满是执拗。他知道,这扇门的背后,或许是万丈深渊,但他别无选择。
他以为,这是讨回公道的第一步。
却不知,这看似普通的一次击鼓鸣冤,早已搅动了桂林城的风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背后,一张由权钱编织的大网,正悄然向他笼罩而来。而这场关乎科举公道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