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缅乱祸华 急使叩京
京城的喜庆余韵尚未散尽，太和殿廊檐下的红绸还未撤去，宫墙内外的灯笼依旧高悬，一道来自西南边境的八百里加急奏报，便如同一盆刺骨的冷水，骤然浇灭了满朝文武的悠然兴致。
奏报递入宫中时，崇祯帝正与沈皇后、李贤妃、陈淑妃、赵敏妃、刘容妃齐聚偏殿，商议水师扩建与辽东军备补给的章程。沈皇后捧着新拟的军费预算折子，指尖轻点着纸面，细细讲解着东瀛赔款的分配细则——三成用于水师战船建造，两成划拨辽东修缮炮台，剩余五成存入国库，以备不时之需；陈淑妃则展开一张新式野战炮的图纸，眉飞色舞地说着改良后的炮膛设计，称其射程能较之前提升三成，且炸膛风险大幅降低；赵敏妃腰间佩着锦衣卫鎏金令牌，正低声汇报着吴三桂潜逃辽东后的行踪线索，言语间满是锐利；刘容妃则惦记着东南沿海的屯田事宜，手中捏着高产稻种的试种报告，盘算着如何将其推广至西南边境，以解军粮之忧。偏殿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一派君臣同心、共商国是的祥和景象。
直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脸色煞白地闯进来，连宫门的规矩都顾不上守，跌跌撞撞地跪地高呼“陛下，西南急报！八百里加急！”，殿内的气氛才瞬间凝固，连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刺耳。
崇祯帝放下手中的茶杯，眉头微蹙，沉声道：“呈上来。”
王承恩不敢耽搁，双手捧着那份染着风尘、甚至沾着些许血迹的奏报，膝行至御案前。崇祯帝接过奏报，指尖触及纸面时，只觉一片冰凉。他快速扫过几行字，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原本平和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如刀。待到看完最后一行，他猛地将奏报拍在御案上，龙颜震怒，声如惊雷：“混账！东吁蛮夷，竟敢如此猖獗！是欺我大明无人吗？！”
御案上的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明黄色的桌布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殿内众人皆是心头一震，李贤妃快步上前，捡起散落的奏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柳眉倒竖，声音带着难以遏制的怒意：“陛下息怒！东吁本是我大明藩属，岁岁遣使来朝，年年进贡称臣，如今藩地内乱，竟纵容乱兵屠戮我大明子民，此乃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奏报上的字字句句，触目惊心，堪比人间炼狱——东吁王朝王室争权，兄弟阋墙，各地土司趁机拥兵自重，割据一方。为了扩充军备、掠夺钱财，这些土司竟将魔爪伸向了境内的华人聚居区。烧杀抢掠之事，无日无之；华人商铺被焚，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世代积攒的家财被洗劫一空，连百姓家中的锅碗瓢盆都未能幸免。更令人发指的是，那些凶神恶煞的暴徒，光天化日之下便强抢华人女子，肆意凌辱，稍有反抗，便被乱刀砍死，抛尸荒野。无数华人流离失所，只能躲在深山密林之中，啃树皮、嚼草根，朝不保夕，哭声震彻山谷。
“畜生！简直是畜生！”陈淑妃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图纸被攥得变了形，“这些土司暴徒，竟敢如此践踏我大明子民，若不予以严惩，日后藩属国岂不是要纷纷效仿？我大明天威何在？”
赵敏妃的脸色亦是冰冷一片，她紧握双拳，眼底寒光闪烁：“臣执掌的暗部，早前确曾收到零星密报，说东吁内乱，华人处境艰难，却未料局势竟糜烂至此。看来是臣的疏忽，未能及时探明详情，请陛下降罪！”
“此事与你无关。”崇祯帝摆了摆手，声音依旧带着怒火，却多了几分冷静，“东吁地处偏远，土司势力盘根错节，暗部难以深入，情有可原。”
刘容妃早已眼圈泛红，她想起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想起那些被欺凌的女子与孩童，声音哽咽：“那些被困的华人，怕是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了……深山之中瘴气弥漫，疫病横行，若再无救援，他们……他们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众人义愤填膺、忧心忡忡之际，殿外传来侍卫的通传声，带着几分急切：“启禀陛下，缅地华人代表杜中华，已在午门外跪了三日三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只求面见陛下，恳请大明出兵救援！”
“什么？”崇祯帝闻言，心中的怒火更盛，却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沉痛。他起身踱至殿外，凭栏望向午门的方向。晨光熹微之中，一道瘦削的身影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衣衫褴褛，沾满尘土与血污，满面风霜，额头磕出的血痕早已结痂，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口中反复高呼着，声音嘶哑却坚定：“求陛下发兵，救我同胞！求陛下发兵，救我同胞！”
那一声声呼喊，穿透清晨的薄雾，传入太和殿，听得人心头发颤。
“宣他进来！”崇祯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片刻之后，杜中华被两名侍卫搀扶着走进太和殿。他身形单薄，面色蜡黄，显然是长途跋涉，又多日未进食，早已虚弱不堪。可当他见到御座上的崇祯帝时，却像是陡然生出了一股力气，挣脱侍卫的搀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泣不成声：“陛下！臣杜中华，叩请陛下为缅地万千华人做主啊！”
他抬起头，脸上布满泪痕与风霜，嘴唇干裂出血，声音嘶哑如破锣：“东吁王室争权夺利，打得天翻地覆，孟养、木邦、蛮莫等诸土司趁机作乱，他们视我华人为待宰的肥羊，烧我房屋，抢我财产，杀我父兄！更可恨者，他们当着孩童的面，凌辱我华人女子，稍有反抗，便乱刀分尸！陛下，臣亲眼所见，一个三岁的娃娃，因护着母亲，被暴徒活活摔死在石阶上啊！那孩子到死，手里还攥着一块糖……”
杜中华的哭诉声，字字泣血，句句锥心，满殿文武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截然相反的论调撞在一起，掀起一阵喧嚣。
礼部尚书李标率先出列，袍袖一拂，躬身奏道：“陛下，臣以为不可贸然出兵！东吁内乱乃藩属家事，我大明若悍然介入，恐落人口实，被四方诸国诟病干涉别国内政。依臣之见，当遣使前往东吁，严词斥责其王室约束土司，令其自行平息祸乱方为上策。”
他话音刚落，户部侍郎周延儒随即出列附和，声音带着几分谨慎：“李尚书所言极是！再者，那些华人早已远赴缅地，离乡背井，严格来说已非大明编户齐民，我朝何必为了这些‘外人’劳民伤财？如今辽东刚定，水师扩建尚需巨资，西南边境瘴气丛生，大军出征耗费甚巨，国库恐难支撑啊！”
这番话一出，立刻引来不少文官点头赞同，翰林院学士汪高手抚着胡须，慢悠悠开口：“是啊陛下，为了一群流落海外之人卖命，实在不值！将士们的性命金贵，岂能葬身在西南的深山密林里？若因此掏空国库，动摇国本，更是得不偿失啊！”
御史毛羽健亦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臣附议！臣以为，可先以外交途径解决！下一道国书，向东方吁王朝提出严正抗议，限其七日内约束土司，归还华人财产，严惩暴徒。若其不从，再议出兵之事不迟！如此既不失天朝上国体面，又可避免兵戈之祸。”
就在文官们各执一词，主张息事宁人之际，武将行列里猛地传出一声怒喝，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一派胡言！”
兵部尚书卢象升大步出列，虎目圆睁，战袍猎猎作响，指着殿外怒声道：“什么叫外人？什么叫干涉内政？那些华人身上流的是炎黄血脉，骨子里刻的是大明印记！他们远赴缅地，从未忘记自己是大明子民，如今遭此灭顶之灾，朝廷若袖手旁观，何谈护佑万民？何谈天子守国门？”
“卢尚书说得对！”御林军中郎将周遇吉高声附和，声如洪钟，手中的佩剑铿然出鞘，寒光凛冽，“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管他什么藩属家事，管他什么瘴气丛生，敢动我大明子民一根汗毛，老子就带兵踏平他的老巢，把那些土司暴徒砍了祭旗！”
“对！踏平东吁！为同胞报仇！”
“大明子民岂容蛮夷欺凌！请陛下发兵！”
辽东总兵莫千秋、抚顺堡守将莫无拦等武将纷纷出列，拔剑出鞘之声此起彼伏，寒光闪烁间，满殿杀气腾腾。
赵敏妃看着杜中华那悲痛欲绝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她执掌情报暗部，却未能及时掌握这般惨烈的情况，心中自责不已。刘容妃更是不忍再听，别过头去，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
“杜中华，你且起身说话。”崇祯帝沉声开口，目光如炬，落在杜中华身上，“朕问你，东吁如今的局势究竟如何？华人聚居区还有多少同胞？那些作乱土司的主力，又在何处？他们的军备如何？”
杜中华抹了把眼泪，强撑着起身，侍卫连忙搬来一把椅子，他却不敢坐，只是躬身站着，从怀中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用麻布包裹着的地图，小心翼翼地展开在御案上。地图上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注着华人聚居区的位置，以及乱兵的活动范围，那些红色的标记，如同一道道血泪，触目惊心。
“回陛下，缅地华人约有十余万，如今大多被困在仰光、勃固、卑谬等六处聚居区，被土司乱兵层层围困，粮草仅够支撑三日！”杜中华顿了顿，声音愈发急切，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作乱的是孟养、木邦等土司，他们拥兵数万，个个剽悍善战，且暗中购置了西洋火器，装备精良。东吁官军早已溃不成军，根本无力镇压，反而与土司暗中勾结，分赃牟利，视我华人的性命如草芥！陛下，再晚一步，再晚一步啊，我缅地十余万华人，恐将被屠戮殆尽，无一幸免啊！”
说到最后，杜中华已是泣不成声，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臣恳请陛下，发兵救援！臣愿率缅地华人，为大明大军引路，万死不辞！”
殿内的争论声渐渐平息，文武百官各执一词，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御座上的崇祯帝，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炭火依旧在燃烧，却仿佛驱不散殿内的寒意。
沈皇后看着那卷血迹斑斑的地图，玉指轻轻颤抖，她轻声道：“陛下，东吁乃我大明藩属，藩地之内，我大明子民遭此大难，大明岂能坐视不理？子民蒙难，朝廷若袖手旁观，日后谁还会信服我大明？谁还会尊我大明为天朝上国？”
“皇后所言极是！”陈淑妃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鹰，声音铿锵有力，“土司乱兵，竟敢屠戮大明子民，此乃赤裸裸挑衅我大明天威！臣请陛下，命云贵总督火速整兵三万，再调岭南水师两千战船策应，水陆并进，踏平那些作乱土司！臣愿督造新式火炮，随军出征，定叫那些蛮夷付出血的代价！”
李贤妃亦是颔首，沉声道：“陛下，出兵一事，刻不容缓。但兵事凶险，需统筹谋划。臣以为，可先遣使斥责东吁王室，命其约束土司，若其不从，再挥师南下。同时，命刘容妃调拨粮草，先行救济被困华人，解燃眉之急。”
崇祯帝沉默着，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朱砂标记上，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想起前世煤山自缢时的绝望，想起那些因朝廷无能而流离失所的百姓，拳头缓缓攥紧。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声音沉稳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传朕旨意——”
满殿文武皆是心头一震，齐齐躬身：“臣等在！”
“命云贵总督秦良玉，即刻率麾下白杆兵三万，开赴滇缅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