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崇祯巡青城 囚牢见闯逆
隆冬时节，川西平原银装素裹，千里冰封。连绵起伏的青城山群峰之上，青松披雪，翠柏凝霜，云雾缭绕间，道家圣地的清寂庄严里，又透着几分肃杀之气。山道之上，马蹄踏碎积雪，銮驾仪仗蜿蜒数里，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却不见半分喧哗，唯有禁军整齐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崇祯一身玄色常服，外披狐裘大氅，端坐于御辇之中。车帘半掀，他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掠过的雪景，眉宇间带着几分南巡的疲惫，却又难掩一丝深沉的思虑。此番离京南下，他先是巡视了南疆新政后的州县，亲眼见到滇南百姓安居乐业，阿瓦城华夷和睦，心中稍感宽慰；而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青城山，不为问道求仙，只为看一看那两个被囚于此地一年有余的罪魁祸首——李自成与刘宗敏。
这二人曾率领闯军搅得大明半壁江山动荡不安，破洛阳、陷西安，一路杀向京师，逼得先帝自缢煤山，百万黎民流离失所。这般血海深仇，崇祯从未敢忘。一年前，二人被擒之后，他并未将其押赴京师凌迟处死，而是特意下旨囚于青城后山天牢，就是要让他们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日日受着煎熬，尝尽绝望的滋味。
那座天牢由巨石垒砌而成，深嵌山腹，四周不仅布下了青城五子的道家禁制，更有五百精锐禁军日夜轮守，铜墙铁壁，飞鸟难渡，插翅难飞。
“陛下，已至青城后山天牢外。”随行的锦衣卫指挥使躬身立于御辇旁，声音压得极低。
崇祯微微颔首，抬手掀帘下车。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前方隐于松柏之间的那座黑沉沉牢门，眸中寒芒闪烁。青城五子与禁军统领早已闻讯等候在牢外，见崇祯到来，齐齐躬身行礼，山呼声整齐划一：“贫道等（末将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位道长、将士不必多礼。”崇祯抬手虚扶，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引朕进去，看看那两个逆贼。”
“遵旨！”青青道长应了一声，转身引着崇祯走向牢门。两名禁军兵士上前，合力推开厚重的牢门，门轴转动发出“嘎吱”的声响，在这雪天里听来，格外刺耳。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天牢之内光线昏暗，寒气刺骨，两侧石壁上燃着幽幽的火把，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深处那两个囚在特制铁笼中的身影。崇祯缓步走入，脚步声在空旷的牢中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走近铁笼，他终于看清了笼中二人的模样。只见李自成头发散乱如枯草，纠结成团，身上的衣衫早已褴褛不堪，沾满了污渍与血痕，往日里那股“闯王”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满脸的憔悴与颓唐，连抬头的力气都显得匮乏，瘫坐在笼中一角，眼神浑浊。
他身旁的刘宗敏，境况更是凄惨。一条腿早已跛了，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带着未愈的旧伤，皮肉翻卷。见到有人进来，他浑浊的眼中却依旧迸发出一丝桀骜的凶光，只是那凶光里，又多了几分被困经年的颓丧与麻木。
听到脚步声，李自成缓缓抬眼，当看清来人的面容与那身隐现的帝王威仪时，他浑身一颤，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崇……崇祯？！”
刘宗敏亦是猛然抬头，死死盯着崇祯，喉咙里发出一阵浑浊的嘶吼，像是被困久了的野兽，充满了不甘与怨毒：“崇祯小儿！你竟敢来见我！有种便一刀杀了老子，休要在此折辱于我！”
崇祯负手而立，站在铁笼之外，目光冷冷地扫过二人，声音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字一句道：“李自成，刘宗敏，你们也有今日。”
李自成瘫坐在笼中，望着眼前威仪赫赫的崇祯，再低头看看自己这副狼狈模样，想想自己被困铁笼一年多的日日夜夜，顿觉心如死灰。他惨然一笑，笑声嘶哑难听，像是破风箱在作响，在空旷的牢中回荡：“成王败寇，李某认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了你？”崇祯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朕若杀你，反倒是便宜了你。你可知，你率领闯军作乱数年，中原大地赤地千里，数百万百姓死于兵祸，洛阳福王被你烹杀，先帝自缢煤山，这桩桩件件血债，岂是一死便能偿还的？”
刘宗敏在一旁听得暴怒，挣扎着想要扑上前，却被铁笼栏杆死死拦住，只能破口大骂，只是骂声中气不足，远不如当年的嚣张：“崇祯！你这昏君！若不是你任用奸佞，横征暴敛，百姓怎会揭竿而起？天下怎会大乱？！”
“住口！”崇祯厉声喝断他，龙袍一挥，满室寒意更甚，“朕登基以来，宵衣旰食，革除阉党弊政，减免百姓赋税，一心想要匡扶大明，救民于水火。反观你二人，打着‘均田免赋’的幌子，实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百姓何曾受过你们半点恩惠？你们不过是祸国殃民的乱贼罢了！”
这番话字字诛心，如同尖刀一般刺进李自成与刘宗敏的心底。李自成面如死灰，缓缓垂下头，肩头微微耸动，不知是悔恨还是绝望，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刘宗敏也被骂得哑口无言，只能喘着粗气，死死瞪着崇祯，眼中满是怨毒，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牢中一时陷入死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与二人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崇祯望着笼中二人的狼狈模样，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转身对青青道长与禁军统领道：“此二人罪大恶极，不可轻饶。朕不杀他们，便将他们囚于此地。传朕旨意，加固天牢禁制，加派三倍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铁笼半步。让他们日日看着大明河山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让他们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再熬十年、二十年，在悔恨与绝望中，了此残生！”
“贫道（末将）遵旨！”二人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
崇祯点了点头，不再看笼中二人一眼，转身迈步走出天牢。他不愿再多看这两个乱贼一眼，他们的存在，不过是为了警醒自己，警醒后世子孙，江山来之不易，守成更难。
走出牢门的那一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落在身上带着一丝暖意。他回望了一眼那座隐于山林的天牢，心中暗道：“先帝在上，列祖列宗在上，今日朕虽未手刃逆贼，却已将他们囚于绝地。朕定会励精图治，重振大明雄风，让这万里河山，永享太平！”
銮驾缓缓驶离青城山，山道两旁的青松翠柏，在风雪中傲然挺立，一如那历经劫难，却愈发坚韧的大明江山。风雪渐渐停歇，阳光刺破云层，洒遍川西平原，也洒向远方的万里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