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怒海惊风 桅倾浪卷
归航的舰队行至南洋腹地的望洋礁海域,已是出海的第七日。连日来风平浪静,碧蓝的海面像一块铺开的无瑕锦缎,三百余艘大明战船列着整齐的燕形阵型,鼓帆向北缓缓前行。甲板上,被解救的子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缝补着破损的衣衫,有的晾晒着南洋特产的海货,孩童的嬉笑声随风飘荡,冲淡了数月征战的疲惫与风尘。
张昭妃与海音音妃立于镇海号的瞭望台,手中各攥着一份泛黄的海图,正低声商议着抵达广州港后的行程安排。按照原定计划,舰队会在广州休整十日,再沿珠江北上,直抵应天府。忽然,原本和煦的海风陡然变得狂躁,卷着咸涩的水汽,狠狠拍在两人的脸上,发髻上的红缨被吹得猎猎作响。天边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墨色翻涌,如同一群奔腾的野马,很快便遮蔽了整片天空。
“不对劲!”海音音妃猛地抬头,望着压顶而来的乌云,脸色骤然一变,指尖死死按住海图上的望洋礁标记,“这不是寻常的变天,是南洋特有的旋风暴!比陆上的狂风更烈,浪头能掀翻战船!”
话音未落,瞭望手的惊呼便刺破了海面的平静:“娘娘!东南方向黑气冲天,浪高数丈!台风来了!快收帆!”
张昭妃心头一沉,当即拔剑出鞘,剑锋直指翻涌的海面,高声喝道:“全员戒备!收起所有船帆!加固缆绳与火炮!所有老弱妇孺退回船舱,将士们各守岗位!违令者,军法处置!”
军令如星火般传遍整个舰队,将士们瞬间抛下手中的活计,冲向各自的岗位。收帆的号子声、锤子敲打木桩的梆梆声、风浪呼啸的嘶吼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轰鸣。可台风的速度远比众人预料的更快,不过片刻,滔天巨浪便如咆哮的巨兽,裹挟着雷霆之势,朝着战船群狠狠砸来。
“砰——”
一道数丈高的浪头轰然拍在镇海号的船舷上,整艘战船剧烈摇晃,甲板上的木桶、绳索与备用船桨被掀飞出去,坠入海中便被巨浪瞬间吞噬。张昭妃死死扶住瞭望台的栏杆,稳住踉跄的身形,目光扫过甲板上惊慌失措的将士,厉声喝道:“稳住!不要慌!各船保持间距,切勿冲撞!福船编队在外围抵御风浪,广船编队护住补给船!”
海音音妃则快速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哨子,放在唇边用力吹响。尖锐的哨声穿透风浪,那是让补给船与主力战船靠拢的紧急信号。她转头对着张昭妃大喊,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姐姐!补给船吃水浅,经不起巨浪拍打!必须让主力船围成圈,将补给船与子民船护在中间!”
张昭妃颔首,立刻传令:“撞角战船居中,护住被解救的子民船!福船编队在外围形成屏障!所有战船不得擅自离阵!”
可此时的海面,早已成了狂风与巨浪的天下。又一道巨浪席卷而来,如同一堵移动的水墙,狠狠砸向舰队侧翼。一艘满载子民的快船躲闪不及,被浪头掀翻,甲板上的百姓发出凄厉的哭喊,瞬间便被冰冷的海水吞没。副将赵武目眦欲裂,率领几艘快船冲入浪涛,将士们不顾自身安危,纷纷跳入海中,拼命将落水的百姓往船上拉。
“娘娘!苏腊亚扎父子的囚船要被浪打翻了!”亲兵的呼喊声让张昭妃回过神来。她循声望去,只见那艘囚船在巨浪中如同一片飘摇的落叶,船身已经倾斜了大半,苏腊亚扎与杜马被绳索捆着,在甲板上滚作一团,哭嚎不止,几名看守的士兵正死死拽着船舷,苦苦支撑。
“赵武!”张昭妃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两艘快船,救下囚船!绝不能让他们死在海里!他们是要献给陛下的俘虏,不能有半点闪失!”
“遵命!”赵武应声,立刻调转船头,朝着囚船的方向冲去。风浪中,快船如同一叶扁舟,几次险些被浪头掀翻,可将士们死死掌着舵,硬是在汹涌的浪涛中闯出一条生路。
就在此时,一道惊雷划破墨色的天空,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砸在甲板上噼啪作响。视线被雨幕彻底模糊,各船之间的联系瞬间被切断,只能靠着隐约的号角声辨别方位。海音音妃紧紧攥着怀中的夜光罗盘,对着掌舵的水手大喊:“稳住航向!朝着望洋礁的方向靠!那里有礁石群挡浪,是这片海域唯一能躲避台风的地方!”
望洋礁是一片露出海面的礁石群,周围海域虽暗礁密布,航道狭窄,却是这片海域唯一的避风港。可想要抵达那里,必须穿过一条仅容三艘战船并行的狭窄水道,稍有不慎,便会触礁船毁人亡。
“娘娘!水道太窄,战船太多,无法同时通过!”水师统领的声音带着哭腔,从船舱外传来,“后面的战船被浪头推着,已经开始冲撞了!”
张昭妃咬了咬牙,目光扫过甲板上惊慌的百姓,当机立断:“弃掉部分空船!优先护住载有子民与粮草的船!赵武,你率精锐断后,清理沉船残骸,避免堵塞水道!若有船敢擅自抢道,格杀勿论!”
“是!”赵武抱拳领命,转身带人冲向船尾,手中的长枪在风雨中泛着冷光。
风浪中,数十艘空船被凿破船底,缓缓沉入海中。主力战船与子民船则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朝着水道驶去。浪头一次次拍在船舷上,冰冷的海水灌进船舱,将士们一边用木桶奋力舀水,一边死死掌着舵,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坚毅。
苏腊亚扎父子被救上镇海号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他们瘫在甲板上,浑身湿透,望着窗外翻涌的巨浪,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荷兰总督彼得·库恩的人头被装在密封的木匣中,由两名亲兵死死护着,生怕被风浪卷走。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艘战船艰难地驶入望洋礁的避风处时,甲板上的将士们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可欢呼声很快便被风浪吞没,因为还有十几艘战船被困在水道之外,在巨浪中苦苦挣扎,其中三艘战船的桅杆已经断裂,船身正在缓缓下沉。
张昭妃立于船头,望着那十几艘战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正要下令放下小艇前去救援,海音音妃却拉住了她的手腕,沉声道:“姐姐,不能去!水道狭窄,此时出去,只会白白牺牲!等台风稍弱,我们再派人去!”
张昭妃的身体微微颤抖,望着远处一艘战船被巨浪拍碎,沉入海底,眼中泛起了泪光。可她知道,海音音妃说的是对的。在狂暴的天灾面前,人力终究渺小得如同蝼蚁。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渐渐平息,乌云散去,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平静下来的海面上。望洋礁周围的海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些破碎的船板与绳索,在水面上漂浮。
将士们清点人数,折损了三艘补给船、五艘快船,数十名将士与百姓葬身大海。张昭妃望着海面,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厚葬遇难者,将他们的名字记在功劳簿上,待班师回朝,禀明朝廷,抚恤其家人。休整三日,修补战船,补充粮草,继续北上。”
海音音妃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望向北方的天际,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过了这片海域,便是大明的疆土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张昭妃颔首,握紧了手中的佩剑。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愈发坚定的眼眸。这场台风,是归途的一场劫难,却也让这支历经战火的水师,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团结。
黄龙旗在桅杆上猎猎作响,迎着温暖的海风,朝着家的方向,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