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古道截杀 驿路传烽
残阳如血，染红了湘桂古道的崎岖山路。周文彦背着包袱，脚步已经有些踉跄。连续三日的风餐露宿，让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浑身都散了架。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喉结滚动了几下——行囊里的干粮已经见底，水壶里也只剩下最后几口浑浊的水。
可他不敢停下。身后仿佛总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死死地盯着他。
“得赶在天黑前，翻过前面那座黑风岭。”周文彦喃喃自语，咬着牙，又迈开了沉重的脚步。
黑风岭，是湘桂古道上有名的险地，山高林密，常有匪患出没。可他别无选择，绕路的话，至少要多走五日，马家的人，绝不会给他那样的时间。
就在他刚踏上黑风岭的山口时，一阵尖锐的哨声，突然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咻——”
周文彦脸色剧变，猛地抬头，只见山道两侧的密林里，猛地窜出十几个手持砍刀的汉子，个个面露凶光，脸上带着狰狞的刀疤。为首的是一个独眼的壮汉，手中握着一把鬼头刀，刀刃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小子，站住！”独眼汉咧嘴一笑，声音粗嘎如破锣，“老子等你很久了！”
周文彦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山壁，心脏狂跳不止。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这些人，定然是马家派来的杀手。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周文彦强作镇定，声音却忍不住发颤。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独眼汉狞笑一声，猛地一挥鬼头刀，“给我上！宰了这小子，回去领赏！”
十几个匪徒应声而上，砍刀挥舞着，带起一阵腥风。
周文彦闭上眼，心中涌起一阵绝望。他知道，自己今日，怕是要命丧于此。可他不甘心！他还没到京师，还没叩响登闻鼓，还没为自己，为天下士子讨回公道！
“苍天不公——”周文彦嘶吼出声，声音里满是悲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三道寒光，突然从密林里疾射而出！
“咻！咻！咻！”
三支羽箭精准地射中了最前面的三个匪徒的手腕，砍刀“哐当”落地。匪徒们惨叫着后退，脸上满是惊恐。
“什么人？”独眼汉猛地转头，厉声喝道。
密林里，三道身影疾驰而出，皆是一身劲装，腰间佩刀，脸上带着肃杀之气。为首的一人，手中握着一枚令牌，高声道：“柳州卫在此！尔等匪徒，竟敢截杀朝廷命官要护之人，是嫌脑袋长得太牢吗？”
正是李嵩派来的三名亲卫！
独眼汉瞳孔骤缩，柳州卫的名头，他自然听过。可他很快又狞笑道：“不过三人而已，真当老子怕你们？给我上！杀了他们，赏银翻倍！”
话音未落，山林深处竟又传来一阵呼啸，数十个手持利刃的匪徒从暗处涌出，瞬间将三人一围。原来马家早有准备，不仅调来了黑风岭的惯匪，还暗中派了不少护院伪装成山匪，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杀！”
亲卫首领怒喝一声，率先拔刀冲杀上前。刀锋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寒光，转瞬便砍翻了两名匪徒。可匪徒的数量实在太多，前仆后继地涌上来，三人很快就陷入了重围。
刀光剑影之中，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三名亲卫皆是精锐，以一敌十，身上很快溅满了鲜血，可匪徒却像是杀不完一般，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
“公子，快走！”亲卫首领砍翻一个匪徒，回头朝着周文彦嘶吼，“我们替你拦住他们！”
周文彦看着三人浴血奋战的身影，眼眶通红，却动弹不得。他想跑，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突然，一柄砍刀从侧面劈来，亲卫首领眼疾手快，猛地推开周文彦，自己却被那砍刀劈中了后背。鲜血喷涌而出，他闷哼一声，却依旧死死地握着刀柄，砍倒了偷袭的匪徒。
“首领！”另外两名亲卫见状，目眦欲裂，攻势愈发凌厉，可体力却在快速流逝，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独眼汉看准时机，狞笑着挥舞鬼头刀，朝着一名亲卫的后心砍去。那名亲卫正与匪徒缠斗，来不及躲闪，被一刀劈中，当场倒地。
“二弟！”亲卫首领悲吼一声，心神一分，手臂被匪徒的砍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剩下的两名亲卫，终究寡不敌众。片刻之后，一人被匪徒乱刀砍死，另一人也力竭倒地，被独眼汉补上一刀，彻底没了气息。
三名柳州卫，尽数殒命。
周文彦睚眦欲裂，疯了一般朝着独眼汉冲去：“我跟你们拼了！”
可他一介书生，哪里是匪徒的对手。独眼汉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鬼头刀的刀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小子，还想跑？”独眼汉狞笑，猛地一脚踩在周文彦的腿上。
“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剧痛传来，周文彦惨叫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独眼汉还不肯罢休，又挥刀朝着他的肩膀砍去。
“噗嗤——”
刀锋入肉，鲜血喷涌而出。周文彦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渐渐模糊。
“把他绑了，别让他死了。”独眼汉收刀，擦了擦脸上的血污，“马家要的是活口，得让他亲眼看看，跟马家作对的下场。”
匪徒们应声上前，用粗糙的麻绳将周文彦死死捆住。周文彦趴在地上，看着三名亲卫的尸体，看着满地的鲜血，泪水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落。
他的意识越来越沉，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残阳染红的天空，和那遥遥无期的、通往京师的方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驿路上，一匹快马正四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
马上的骑士，正是李嵩派去送奏疏的亲兵。他身披黑色斗篷，脸上满是风霜，腰间的虎符，在夕阳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他不敢有丝毫停歇，渴了，就喝一口腰间皮囊里的水；饿了，就啃一口干硬的麦饼；困了，就用冷水浇在头上，强迫自己清醒。
因为他知道，他身上的这封奏疏，关乎着周文彦的性命，关乎着李嵩的身家，更关乎着广西数十万士子的公道。
驿路两旁的驿站，早已接到了他的传讯。每到一处，都有备好的快马等候。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驾！”亲兵低喝一声，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
骏马吃痛，跑得更快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亲兵的目光，却愈发坚定。他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是京师的方向，是天子脚下，是公道所在。
“陛下，臣李嵩，泣血叩奏……”亲兵喃喃自语，声音淹没在狂风之中。
夜色渐深，黑风岭上，周文彦被匪徒拖进了密林深处，生死未卜。而驿路上的那匹快马，却依旧在飞驰，带着一封血书，朝着紫禁城的方向，一往无前。
一场牵动广西乃至朝堂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