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圣谕封山 后妃守义
青城山的残雪还未消融，山风裹着细碎的冰碴子，刮过护国公府的青瓦飞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寒风里低声呜咽。
李文敬带着两个儿子，刚把西院篱笆的最后一截木桩夯进土里，粗糙的手掌磨出了新的茧子，肩头的旧伤被冷风一吹，隐隐作痛。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望向护国公府的方向，沈皇后此刻应该正在窗前抄经吧。自从十二妃离开后，山里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锦衣卫的监视，似乎比从前更严密了些。
“爹，歇会儿吧，喝口水。”次子李垣递过一个粗瓷碗，碗里的山泉水还带着一丝凉意。
李文敬接过水碗，刚喝了一口，就听见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比往日锦衣卫巡逻的动静要嘈杂得多。他眉头微皱，抬眼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簇拥着一名手捧明黄圣旨的太监，正策马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山道上的残雪，溅起一片雪沫。那太监面白无须，眼神透着几分温和，正是崇祯帝身边的近侍吴承恩。
“不好。”李文敬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连忙放下水碗，整了整身上的粗布长衫，对两个儿子道：“去，把家里人都叫到院子里来，再去通知皇后娘娘一声。”
李宸和李垣不敢怠慢，转身就往院里跑。不多时，李家三十余口人都聚在了西院的空地上，老老小小，神色紧张。护国公府那边，沈皇后也带着两名宫女快步走来，素色的棉袍上沾了些许雪粒，脸上却依旧平静。
那队人马很快就到了院门口，吴承恩清了清嗓子，尖着嗓子喊道：“圣旨到！罪臣李文敬、废后沈氏接旨！”
声音落下，任家忠从锦衣卫队伍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狞笑。他的伤势好了大半，只是脸颊上还留着淡淡的疤痕，此刻正用一种胜利者的目光，扫视着院中的众人。
李文敬和沈皇后对视一眼，双双跪倒在地，身后的李家众人也跟着跪下，黑压压的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念李文敬曾有微功，不忍加诛，特宥其死罪，圈禁青城。岂料其不思悔改，暗蓄私兵，囤积粮草，勾结废后沈氏，意图谋逆！更有后宫十二妃，擅闯禁地，助纣为虐，实在可恶！”
吴承恩的声音尖细刺耳，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扎在众人的心上。李文敬的身子猛地一颤，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想反驳，想嘶吼，说自己从未谋逆，可在圣旨面前，一切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皇后的身子也微微发抖，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朕心震怒！现削去李文敬护国公爵位，贬为庶民！着青城山守军增兵千人，封锁全山，飞鸟不得出，走兽不得入！李文敬一家三十余口，沈氏一人，即日起断绝外界一切往来，粮草供给减半，非朕亲旨，不得与山外互通片言！十二妃禁足宫中，待查！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吴承恩将明黄的圣旨往地上一扔，尖声道：“罪臣李文敬，废后沈氏，领旨谢恩吧！”
李文敬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圣旨，指节攥得紧紧的，却始终没有出现颜色变化。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臣……庶民李文敬，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皇后也缓缓叩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臣妾沈氏，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任家忠见状，走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李大人，哦不，现在该叫你李庶民了。怎么样？陛下的恩典，你还满意吗？”
李文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又很快压了下去。他知道，此刻的愤怒毫无意义，只会徒增麻烦。
吴承恩皱了皱眉，挥手拦住了还想逞口舌之快的任家忠，沉声道：“任指挥使，陛下只令你严加看管，没让你在此逞威。”
任家忠脸上的笑容一僵，悻悻地退到了一旁，却依旧满眼怨毒地瞪着李文敬。
吴承恩这才转向沈皇后，语气缓和了几分：“皇后娘娘，老奴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您说。”
沈皇后缓缓站起身，对着李文敬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担心，随后便跟着吴承恩，走进了护国公府西侧的一间偏房。宫女奉上热茶后，便被吴承恩屏退了，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刚一落座，沈皇后积压的怒火便再也按捺不住，她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吴公公！陛下怎能如此对待李将军？！他是什么样的人，陛下难道不清楚吗？半生戎马，为国流血，西北平叛时，他差点连命都丢在沙场！这几个月来，他带着全家在青城山开荒种地，安分守己，哪里有半点异心？任家忠的谗言，陛下怎么就信了？！”
吴承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看着沈皇后泛红的眼眶，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息怒，老奴知道，老奴都知道。李大人的忠心，那是一千一万个日月可鉴，绝非谋逆之辈。”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细碎雪粒，低声道：“陛下其实也未必全然信了任家忠的话，只是……如今边境吃紧，朝堂人心浮动，陛下心里不安啊。李大人手握过重兵，在军中威望太高，又是被十二妃当众力挺的人，陛下容不得半点风险。”
沈皇后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吴承恩：“所以，陛下明知他是冤枉的，也要将他困死在这青城山？”
“娘娘，”吴承恩转过身，脸上满是无奈，“陛下说了，忠臣就不怕受委屈，不是忠臣，受点委屈又如何？李大人的忠，陛下或许信，但李大人的势，陛下不敢留。这青城山，李大人是万万放不得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这次老奴来，除了宣旨，还有一桩事——陛下念及往日情分，不忍娘娘在这深山受苦，特命老奴带娘娘回京。娘娘，收拾收拾行装，随老奴回去吧，宫里总好过这荒山野岭。”
沈皇后浑身一震，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怔怔地看着吴承恩，半晌才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一抹凄冷的笑：“回京？陛下是觉得，把我困在宫里，比困在这青城山更安心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院方向那片忙碌的身影，声音坚定：“李将军因我受累，如今他一家三十余口被囚于此，粮草减半，生死未卜。我若独自回京，苟且偷生，他日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沈皇后转头看向吴承恩，目光澄澈而决绝：“烦请公公回禀陛下，沈氏愿与李将军一同留在青城山。他是忠臣，我便陪他守着这份清白；这青城山是囚笼，我便陪他坐穿这牢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