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大汉第五共和国纪事
清晨六点半，天光微熹。
洛闻被一阵悦耳的编钟声唤醒。那不是闹钟，而是整座长安城统一的城市作息系统发出的晨钟。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熟练地从床上爬起，走向窗边。
窗外，是一座钢铁与琉璃交织的未来都市。数百米高的摩天楼，并非冰冷的玻璃幕墙，而是覆盖着可以调节光照的玉色琉璃瓦，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一直延伸到云端，仿佛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巨塔。
地面上，磁悬浮的“牛车”与“马车”在宽阔的驰道上无声滑行，井然有序。远处的秦岭山脉轮廓依旧，只是山间多了几座若隐若现的、悬浮于空中的亭台楼阁，那是达官贵人们的别业。
这里是大汉第五共和国，首都，长安。
天幕降临后的第五百年。
洛闻迅速洗漱完毕，从食盒里拿出今天的早餐——一块温热的麦饼，一杯加了蜜的羊乳。他一边吃着，一边打开手腕上的个人终端，浏览着今日的《邸报》头条：
“太学最新研究成果：‘夸父计划’聚变反应堆实现连续稳定运行三百个时辰。”
“大司农：新一季‘神农’系列高产作物长势喜人，预计今年粮食储备将再创新高。”
“大鸿胪：‘西汉’伪朝再度挑衅，于‘新昆仑山脉’（旧称落基山脉）举行军演，我东汉神策军严阵以待。”
他草草扫过这些新闻，换上一身靛蓝色的太学生制服，背上书袋，匆匆出门，汇入了前往太学的滚滚人流。
这个世界，与洛闻在图书馆那些“禁书”里看到的那个“旧史”，截然不同。
旧史里，汉武帝之后，大汉会经历昭宣中兴，然后是王莽篡汉，光武中兴，再然后是三国、两晋、南北朝……一个纷乱、割据，却又英雄辈出、文化璀璨的时代。
而在这个世界的“新史”中，一切都变了。
天幕降临后，汉武帝刘彻，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在得到了超越时代的知识后，彻底释放了他那无与伦比的野心。
史称【前汉】的七十余年，是积累与准备的时代。戾太子刘据并未早逝，而是在天幕知识的教育下，成长为一位既有儒家仁心，又有法家手腕的完美储君。他与汉武帝父子二人，联手对内进行社会与科技改革，对外则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彻底解决了匈奴问题。
随后，是长达两百年的【盛汉】时代。在数代帝王的励精图治下，大汉的版图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他们越过葱岭，如同碾过一片枯叶般摧毁了孱弱的安息帝国；他们兵临地中海，与那个自称“罗马”的西陲强国爆发了长达半个世纪的“秦汉战争”。最终，汉军的龙旗插上了罗马城头。这片大陆，从此被命名为【秦州】。
美洲大陆被发现后，大汉的探险船队横跨“瀚海”（太平洋），将其命名为【瀛洲】。而那片炎热的黑色大陆，则因其富饶的矿产，被称为【赭州】。
科技在扩张中爆炸式发展。从蒸汽时代到电气时代，再到信息时代，盛汉只用了一百五十年。当大汉的龙旗插遍全球，一个横跨亚、秦、赭、瀛四大洲的，史无前例的全球性帝国，宣告落成。
然而，盛极而衰，是宇宙的铁律。
一百年前，天幕突然消失了。它来得突然，走得也同样毫无征兆。失去了最高“指导老师”的大汉帝国，如同一个被抽去主心骨的巨人，内部矛盾开始集中爆发。广袤的疆域成了难以管理的重负，四大部洲离心离德。
最终，在一次惨烈的内战后，帝国分裂。
以长安为中心的旧大陆本土，保留了正统，建立了【大汉第五共和国】，史称【东汉】。
而在瀛洲大陆上，当初被流放的一支宗室后裔，在一位名为刘敬宣的枭雄带领下，宣布独立。刘敬宣此人，雄才大略，却也极富争议。
他利用瀛洲远离权力中心的优势，暗中积蓄力量，最终在内战中席卷整个新大陆，自立为帝，改元“开拓”，史称【西汉】。他们不再尊奉高祖与武帝，而是以太祖敬宣皇帝为新始祖，彻底与旧大陆分庭抗礼。
如今，东西两汉，隔着浩瀚的东瀚海，互相对峙，都宣称自己才是华夏正统。
……
洛闻走进太学那宏伟的【石渠阁】（图书馆），这里是他寻求精神慰藉的乐土。作为一名掌管典籍的【博士弟子员】，他有权限接触到那些被列为“参考性异史”的孤本——二十四史。
他熟练地绕过主阅览区，来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旧书架。今天，他要看的是《南北朝史》。旧史中那光怪陆离、血腥残酷却又充满魅力的时代，让他深深着迷。他觉得，那个世界虽然充满了苦难，却比现在这个“完美”而“正确”的世界，要真实得多。
他正沉浸在书中“侯景之乱”的血腥文字中，一个俏皮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洛大才子，又在偷偷看‘小说’呢？”
洛闻吓了一跳，猛地合上书。一抬头，便看到一张宜喜宜嗔的俏脸。来人是他们班的班长，慕词微。她穿着同样的太学生制服，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女神范儿。此刻，她正促狭地笑着，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班……班长，”洛闻有些窘迫，“我……我只是在整理旧籍。”
“哦？整理？”慕词微伸手，毫不客气地从他怀里抽出那本厚厚的《南史》，封面上那两个古朴的篆字，让她的笑容更深了。
“《南史》……这可是禁书中的禁书啊。私阅旧史，扰乱史观，可是要被记过的。”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洛闻紧张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
“我……我替你保密也不是不可以。”慕词微话锋一转，将书塞回他怀里，“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她指了指不远处，堆放在小推车上的一摞摞竹简和电子书板：“帮我把这些搬到教室去。张祭酒（老师）点名要的，为下一堂课做准备。好多还是从旧大陆本土运过来的孤本呢。”
“小的听命！”洛闻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殷勤地推起小车。
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回廊里。
“你说，”慕词微忽然低声问道，“那个旧史，真的存在过吗？我们这个世界，真的是从汉武帝那里，拐了个弯？”
“不知道。”洛闻摇摇头，“天幕已经消失一百年了。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它就像一个遥远的传说。现在学界的主流观点认为，旧史可能只是天幕虚构的‘警示剧本’。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唐宗宋祖，元明清帝。”
“可是……”慕词微蹙起好看的眉头，“如果只是剧本，为什么会有人相信呢？我听说，现在还有很多人，偷偷地在研究旧史，认为那才是‘真正的历史’，我们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反而是被‘扭曲’的。他们甚至认为，天幕的出现，并非拯救，而是一种……”
她没有说下去，但洛闻明白她的意思。这种“逆天命”的论调，在【兰台】（网络论坛）上时有出现，但很快就会被【网尉府】下令封禁。
历史的真相，早已在五百年的漫长时光和一场惨烈的分裂中，变得扑朔迷离。
两人走到教室门口，还没进去，就感到一股逼人的寒气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教室内，讲台之上，站着一位身穿玄色深衣，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教师。她就是历史系的张祭酒，张简兮。一个名字如诗经般优美，为人却如戒尺般严厉的女人。
洛闻和慕词微连忙将书籍资料搬上讲台，然后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正襟危坐。
张简兮冷冷地扫了全班一眼，确认所有人都到齐后，打开了讲台上的全息投影。
“上节课，我们学习了‘秦汉战争’的始末，了解了我大汉天军是如何将龙旗插上罗马城头的。课后，我看到有同学在太学的论坛上，讨论一个非常可笑的问题。”
她的声音清冷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有人在问：如果我们没有赢得‘秦汉战争’，历史会怎样？如果我们像‘旧史’里描述的那样，止步于西域，又会怎样？”
她顿了-顿，目光如剑，扫过台下每一个学生。
“今天，我就要告诉你们。历史，没有如果！”
“所谓‘旧史’，不过是天幕留下的、早已被废弃的错误路线图！它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提醒我们，如果我们的祖先不够英明神武，如果汉武大帝没有抓住天赐的机遇，我们的文明，将会堕入何等愚昧、野蛮、自相残杀的深渊！”
“你们要考的，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如果’！而是我大汉如何一步步，从一个小小的东亚邦国，成为这个星球唯一的主人！你们要记住的，是每一次技术革命的节点，是每一场拓疆血战的意义，是盛汉时代颁布的每一条根本法典！”
“现在，翻开你们的课本，《大汉第五共和国史纲》，第一编，第三章：帝国的分裂——天幕消失后的百年阵痛。我们将从这里开始，剖析我们今日世界格局的由来！”
张简兮的声音，在庄严肃穆的教室里回荡。而洛闻，低头看着面前的《史纲》，思绪却早已飘回了图书馆的那个角落，飘回了那本《南史》里，那个侯景之乱后，尸横遍野、千里无鸡鸣的，真实的江南。
他总觉得，那段血腥而黑暗的历史背后，隐藏着一种比眼前这个“完美世界”，更动人心魄的力量。而就在此时，一道谁也看不见的、扭曲的空间涟漪，无声无息地划破了长安城上空的平流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