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靖炎元年的“众正盈朝”
蔡京的槛车远去了,但他那番如谶语般的言论,却如同一片阴云,笼罩在汴京城的上空,也笼罩在新帝赵佖和他的“靖炎”新朝之上。
新帝赵佖的确是一位仁厚的君主。他登基后,立刻罢停了所有“花石纲”筹备和宫观修建工程,下令开仓放粮,安抚流民,并重用了李纲、宗泽等一批在徽宗朝备受打压的主战派将领。朝堂之上,一扫奢靡之风,呈现出一片励精图治的新气象。
而新的执宰班子,也迅速成型。
赵挺之,这位一生在宦海中几度沉浮的官员,成了这场天幕引发的政变中最大的“幸运儿”。在天幕降临前的崇宁元年,他刚刚由吏部尚书升任尚书左丞(副宰相),距离权力的顶峰仅一步之遥。原本,他或许还需要数年时间,在与蔡京的明争暗斗中步步为营,才能觊觎那个位置。
但天幕的降临,如同神来之笔,直接将他的主要对手——蔡京和徽宗,扫出了棋盘。
尽管被贬斥的韩忠彦、曾布等人资历根基皆在他之上,但远在湖南、广西的他们,终究是远水不解近渴。赵挺之作为唯一在朝、且始终站在反蔡第一线的宰执级官员,在“拥立新君”的过程中,抢得了无可比拟的先机。他在新帝赵佖面前展现的果决与忠诚,为他赢得了巨大的政治资本。
于是,顺理成章地,他跨过了那一步之遥。
圣旨下:擢尚书左丞赵挺之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加昭文馆大学士,居宰相之首。
这一刻,赵挺之春风得意,手握相印,真正站上了大宋权力的巅峰。
然而,这份“首席宰相”的快乐,并未持续太久。
他无语地发现,韩忠彦、曾布那几个老家伙,竟像是早就打包好了行李一般,圣旨一下,立刻快马加鞭,用了匪夷所思的短时间,便一前一后地赶回了汴京。
新帝赵佖为示“众正盈朝”的气象,对这些元祐名臣之后和前朝宰执极为倚重。很快,韩忠彦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与赵挺之并列。曾布则被授予知枢密院事,重新执掌军务。
赵挺之心中的那份“独相”的得意,瞬间被冲淡了不少。这两人,无论是资历、门生故旧,根基都比他深厚。
更让他头疼的是,这两人在回京的路上,便各自拟好了一整套他们认为能够拯救大宋的“万言策”,并且在路线问题上,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呈现出“众正盈朝”之势,形成了以赵挺之(新党务实派)、韩忠彦(旧党正统派)、曾布(新党温和派)为首的,三足鼎立的复杂局面,但也迅速陷入了新一轮的党同伐异之中。
【宰相府,书房】
夜深,赵挺之疲惫地揉着眉心。
白天在政事堂上,韩忠彦提出的“全面复古、尽废新法、联辽抗金”的方略,和曾布主张的“修补新法、维新保国、联金制辽”的策略,又吵了一整天,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新帝赵佖因目疾,精力不济,无法长时间主持朝议。他索性将大部分政务都交由宰执们“共议”,自己只在关键时刻做最终裁决。这种“主弱臣强”的态势,让赵挺之这样的权相,一度几乎代行君权。但如今,随着韩、曾二人的回归,这种“共议”变成了无休止的内耗。
赵挺之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关于各地民生与财政的报告,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蔡京说的没错,这个国家的病,早已深入骨髓。
他从天幕兑换的资料中,早已对大宋的现状有了一个冰冷而残酷的认知:
土地兼并:两浙路、江南路,自耕农不足三成,七成土地归于官宦、寺庙、豪强之家。去年,仅是‘花石纲’的前期勘察,便已致使数万百姓破家,流离失所……若非天幕示警,方腊之乱,数年便要烧遍江南。
河北、京东路,流民不下百万。朝廷招募入禁军者三十万,军费开支,比崇宁初年激增四成。国库岁入,七成用于养兵,而这些兵,大多连刀都未握过。
财政危机:“三冗”问题,即冗官、冗兵、冗费,如同三个巨大的吸血鬼,早已将国库吸干。徽宗朝的奢靡,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今新朝建立,为了安抚天下,减免赋税,开仓放赈,财政赤字更是大得惊人。
军事孱弱:“守内虚外”的国策,使得精锐的西军常年被用于防范内部,而河北、河东等地的禁军,早已腐朽不堪。更可怕的是,军队的商业化,边军将领走私茶马,中饱私囊,早已磨灭了最后的血性。
“冗官、冗兵、冗费……神宗朝变法欲除之弊病,如今反而愈演愈烈。新法、旧法,来回折腾二十余年,国未强,民先疲。这便是如今的大宋!”
“联辽抗金?愚蠢!”赵挺之想起韩忠彦的提议,心中便是一阵冷笑,“辽国早已是日落西山,腐朽之状,比我大宋有过之而无不及。花钱给这样一个将死之人续命,让他去挡住一头正值壮年的猛虎?这是何等不切实际的‘君子之见’!”
“以夷制夷,固然是上策。但也要看清,哪个是‘夷’,哪个是将来要命的‘狄’!”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门外传来了儿子的声音。
“父亲,孩儿明诚,前来请安。”
“进来吧。”赵挺之的声音缓和了些。
赵明诚推门而入,手中还捧着一卷书册。他先是行礼,然后将书册呈上:“父亲,这是孩儿与同僚们最新整理出的《殷墟卜辞考释》初稿,其中关于商代田亩、祭祀之制,或可为朝廷今日之改革提供些许借鉴……”
赵挺之接过书册,却看也未看,便放在了一旁。
他看着自己这个依旧沉浸在故纸堆中的儿子,眉头微皱。
“明诚,这些‘学问’,做得再好,能退金兵百万吗?能填补国库万万贯的亏空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为父如今身居首辅之位,正是需要你鼎力相助之时。你为何就不能将这些心思,多分一些到‘经世济用’的正途上来?为父已为你谋了个户部员外郎的差事,你明日便辞了那‘研究所’的职务,来帮为父吧。”
赵明诚听出了父亲的言外之意,心中微涩,但还是恭敬地将一份抄录的甲骨文字呈上。
“父亲,今日天幕再讲商朝之事,印证了孩儿与……与所里同仁的多项考据。此番讲解,于我等释读文字,大有裨益。”他本想说“与清照”,但话到嘴边,又改成了“同仁”。
赵挺之瞥了一眼那纸上鬼画符般的文字,毫无兴趣地挥了挥手。
“明诚,这些东西,于国于家,有何用处?如今朝局复杂,为父一人独木难支。你才华横溢,本该入我门下,为我分忧,将来继承为父的衣钵。为何偏要沉迷于这些三千年前的枯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