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洪武二年,帝国的脉动
洪武二年,金陵,奉天殿。
天幕的降临,已经持续了一年有余。
对于这个刚刚从尸山血海中诞生的崭新帝国而言,这块悬于天际、能言天下事的“神镜”,早已从最初引得万民跪拜、朝野震恐的神迹,变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朱元璋甚至为此设立了专门的“观议司”,由宋濂、刘伯温等翰林院的顶尖学士们负责,将天幕的每一句话都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并加以解读、注释,编撰成册,列为“天字第一号”机密档案。
这一年里,大明朝堂的变化,是深刻而剧烈的,其根基正在被天幕的力量,不动声色地重塑。
洪武二年的大明,本应是百废待兴、休养生息的一年。历史上,朱元璋在这一年下令纂修《元史》,确立明朝正统;在全国设立府、州、县学,恢复科举,以收拢天下士人之心;同时,命中书省编撰《祖训录》,为他朱家的万世江山,定下不可动摇的规矩。
但天幕的出现,让这一切都加速了。
天幕讲解的“良种选育”与“作物杂交”理论,让户部尚书看到了一个彻底解决困扰中华民族数千年饥馑问题的希望,无数农官被派往田间地头,开始进行原始的试验。
天幕展示的“罗马驰道”与“秦直道”的辉煌,再结合后世“基础建设拉动内需”的经济理论,让工部尚书激动得彻夜难眠,一份贯通南北、连接九边的全国驰道网络规划图,已经摆在了朱元璋的案头。
而天幕提及的名为“青霉素”的神奇药剂,更是让太医院的御医们如获至宝,他们虽然无法理解“微生物”的概念,却已经开始尝试用各种霉菌进行原始的培养与试验。
变化最显著的,是军事。
徐达、常遇春率领的北伐大军,此刻正在漠南草原上与扩廓帖木儿的主力殊死搏杀。历史上,常遇春将在这一年七月,病逝于柳河川,成为大明永远的遗憾。
但在这个时空,随军的御医,已经携带了天幕知识指导下生产出的、初步的“磺胺类”药物,虽然粗糙,却也大大降低了军中伤寒与感染的死亡率。
在金陵,新成立的“军械总局”,在天幕播放的“世界兵器史”启发下,早已开始了对火铳的全面革新。膛线、燧发、定装火药……这些超越时代的概念,正在工匠们的手中,一点点变为现实。
以李善长、徐达、汤和为首的淮西勋贵集团,对此乐见其成。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们,比谁都清楚,更强大的武器意味着什么。他们渴望用这无坚不摧的铁与火,将那个曾经压在他们头顶的蒙古帝国,彻底碾为齑粉。
天幕此前曾惊鸿一瞥地揭示了“北平”将成为后世的京城,以及“燕王”靖难的未来。这一信息,让刚刚收复大都(北平)的徐达与朱元璋之间的信函往来,变得无比微妙。
朱元璋一度对这个“(孽)龙兴之地”心生厌恶,但天幕带来的技术自信,又让他觉得,区区蒙古残余,早已不足为惧。一个强大的、中央集权的、拥有神兵利器的大明,又何惧一个藩王?
奉天殿的角落里,皇子们也列席旁听。年仅十四岁的太子朱标,面容温厚,神情专注,他是朱元璋最看重的继承人,早已开始协助处理政务。
他的身后,站着一众年岁不一的弟弟们。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尚是垂髫小儿,而一个年仅九岁、面容黝黑、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少年,正踮着脚,努力越过兄长们的肩膀,死死地盯着天幕。
他就是朱棣。这个时空的他尚未被封为燕王,只是一个在战火中长大的、不起眼的小皇子,但天幕已经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然而,今天,天幕带来的内容,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陌生和一丝不安。
【好了,各位,刚才我们聊了东方的官场。现在,让我们换个口味,看一看,在遥远的大陆另一端,那片我们称之为“美洲”的土地上,一个全新的国家,是如何在短短两百多年的时间里,从一片蛮荒之地,崛起为世界霸主的。】
洛闻的声音,通过天幕,清晰地回荡在奉天殿内。
天幕之上,画面变幻。不再是熟悉的亭台楼阁、龙袍朝靴,而是一片燃烧的旗帜,在硝烟中飘扬,那是由红白条纹与蓝色星辰组成的图案。
紧接着,一座纯白色的、恢弘的圆形宫殿拔地而起,一个高举火炬的青铜女神像,矗立在海湾之中……这些充满异域风情与力量感的图像,伴随着雄浑激昂的交响乐,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美洲……”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眉头微皱。这个地名,他不止一次在天幕展示的世界地图上见过。那是一块孤悬海外、远比大明本土还要广袤的大陆。天幕曾展示过,此时此刻,那片土地上,只有一些被称为“印第安人”的原始部落。
那是一片……无主之地!
天幕的讲解,开始了。
那不再是洛闻平铺直叙的声音,而是如同史诗般波澜壮阔的旁白,历史的画卷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在他们眼前展开。
【文明的火种,并非只在亚细亚的沃土上燃烧。当东方的巨龙沉睡时,另一头名为‘白头鹰’的猛禽,正在西方的天空下,磨砺它的利爪。】
画面上,一艘名为“五月花号”的木制帆船,在北大西洋的狂风巨浪中艰难航行,船上搭载着一群因宗教迫害而背井离乡的清教徒,他们最终踏上了那片陌生的土地,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与希望。
【他们带来了圣经,也带来了枪炮。他们寻求上帝的庇护,也带来了凡人的贪婪。】
当讲到“西进运动”时,天幕上播放了一段后世纪录片的剪辑,其残酷与真实,远非文字所能比拟。
【成千上万的白人开拓者,坐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大篷车队,如同迁徙的蚁群,向着广袤无垠的西部草原进发。他们与世代生于斯、长于斯的印第安人爆发了惨烈的冲突。
火枪的硝烟与利斧的寒光,在苍凉的荒野上交织。遮天蔽日的野牛群,在猎人们贪婪的枪口下,成片地倒下,巨大的尸骸铺满了草原,仿佛一场对自然的血腥献祭。印第安人的保留地被步步蚕食,他们的部落被屠杀,他们的文化被毁灭……】
这幅血腥而又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画面,让奉天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站在皇子队列中的朱棣,那双与他父亲极为相似的眼睛里,射出了狼崽一般的、兴奋而又残忍的光芒。
此刻的他,还只是个九岁的孩子,但他生于战火,长于军营,骨子里流淌着的是朱元璋那好斗嗜血的基因。他看到的,不是什么“征服模式”或“政治危机”,而是一个无比简单、无比诱人的画面:
一群像他父兄麾下那些悍卒一样厉害的人,骑着马,拿着枪,去一片没人管的、好大好大的土地上,打猎、盖房子、抢地盘!
那片土地,比父皇给他讲过的蒙古草原还要大,还要富饶!那里的野牛,比山还要多!
一个孩子气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念头,在他小小的脑袋里扎下了根:
如果……如果将来兄长当了皇帝,京城里不好玩了……那我就要带上好多好多人,造好大好大的船,去那片叫“美洲”的地方!我也要骑马,打猎,建立一个比父皇的江山还要大的……游乐场!
而高坐龙椅之上的朱元璋,看着同样的画面,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鄙夷。
他不以“非我族类”来简单划分敌我,他麾下有蒙古降将,有色目亲军,只要肯归顺大明,皆可为他所用。但他鄙夷的,是天幕上那些“开拓者”的手段。
“粗鄙!”他对身旁的太子朱标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不屑,“手段太糙了!简直就是一群毫无章法的地痞流氓在抢地盘!”
“你看,”他指着天幕,“他们杀光了野牛,就等于毁了自己的粮仓;他们屠尽了土著,就等于逼反了所有潜在的归顺者。这不叫开拓,这叫竭泽而渔,自断后路!真正的开拓,当如我大明北伐,先以雷霆之势,击溃其主力,而后设卫所、置官吏、开屯田、抚降民,恩威并施,方能长治久安。”
朱元璋摇了摇头,对那些所谓的“西方蛮夷”,从心底里看不起。“标儿,你记住,对付任何人,都要讲究策略。能收为己用的,就要用;不能为己用的,才要除。像这般只知一味烧杀抢掠,成不了大气候。”
天幕,在无意之中,为这对父子未来的抉择,为这个庞大帝国未来的走向,埋下了两颗截然不同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