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断绝与新生:人间的神明
天幕上,洛闻并不知道自己的“随口一提”,又在各个时空引发了何等轩然大波。
【今天,咱们要追溯的,是民间祭祀的源头。一个非常古老,甚至可以说是奠定了咱们华夏人神关系格局的历史事件——】
天幕之上,画面变得古朴而肃杀,出现了四个大字:
【绝地天通】
【在上古时代,那个人神混居、万物有灵的时代,祭祀,或者说‘通神’这件事,是没有门槛的。】
【用现在的话说,那时候,人人都可以是‘神棍’。部落的巫师可以通神,村里的神婆可以通神,甚至你家隔壁老王,喝多了说自己见到了山神,大家可能都信。】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民神杂糅,家为巫史’。祭祀搞得乱七八糟,人人都能解释天命,那谁还听部落首领的?这队伍,就不好带了。】
【于是,在遥远的传说时代,一位名叫‘颛顼’的部落联盟首领,进行了一场深刻的宗教改革。】
【他下令,断绝了普通人与上天沟通的渠道。规定,只有他,以及他指定的专门的巫师(祭司),才有资格主持祭祀,与神沟通。】
【从此,‘天’与‘地’的联系,被垄断了。‘神’与‘人’的道路,被隔绝了。】
【这,就是‘绝地天通’。】
【它标志着,祭祀,从一种全民参与的原始活动,正式演变成了……少数精英阶层,用以巩固统治的,专属特权。】
【华夏的官方祭祀与民间祭祀,也从这一刻起,分道扬镳,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
洛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佻起来:
【这事儿吧,从文明发展的角度看,有它的进步意义。你想啊,要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能拉出来祭拜一番,那社会得多乱啊?统一祭祀标准,有利于凝聚共识,维护社会稳定,这没毛病。】
【但是呢,】洛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玩味起来,【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们,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美好的愿望——那就是,他们不仅想管天管地,还想把老百姓心里想什么、信什么,都管得明明白白的。】
【他们以为,只要把官方认可的神仙写进祀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淫祀’都给禁了,老百姓就会乖乖地只拜他们让拜的神。】
【可问题是,人心这玩意儿,是天底下最难管的东西。你禁得了庙,你还能禁得了人在自家炕头,偷偷供个牌位吗?】
【大秦,泰山】
“不可乎?”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他想起了那些在泰山上聒噪不休的儒生,想起了那些四处散播谶纬之言的方士。
丞相李斯仿佛感受到了皇帝的怒意,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天幕之人所言,或有其理。然我大秦,有法度为绳。天下之民,皆为黔首,其言行思想,皆当纳入法度之内。臣以为,当效仿‘绝地天通’,焚天下无用之书,坑杀妖言惑众之儒,则天下思想,可定于一!”
天幕之言,仿佛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正在酝酿的那个计划。
泰山上儒生的鼓噪,让他意识到,仅仅统一文字与度量衡,是远远不够的。思想,这个无形的东西,才是最危险的。他正准备向陛下进言,焚烧民间私藏的《诗》、《书》,坑杀那些妖言惑众的术士,以求思想上的“大一统”。
这,便是他的“绝地天通”。
“焚书坑儒……”嬴政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李斯的提议,正是一种更为彻底的“绝地天通”。他要用秦法,斩断民间与“思想”的联系。
可天幕那句轻飘飘的“办不到”,却如一根尖刺,扎在了这位始皇帝的心头。
难道,连大秦无坚不摧的律法,也无法真正地“通天”吗?
【洪武元年,奉天殿】
朱元璋同样眉头紧锁。
他正在亲手编纂《皇明祖训》,试图为他的子孙后代,为这家名为“大明”的“公司”,打造一套万世不变的、稳固的规章制度。从皇子分封到官员仪制,从后宫用度到百姓婚丧,他恨不得将所有的一切,都凝固在他认为最完美的那个瞬间。
他追求的,是一种极致的“稳定”。
天幕之言,却像是在嘲笑他的努力。
“人心难管……”他喃喃自语,想起了自己从乞丐到皇帝,这一路上见过的无数人心向背、旦夕祸福。
他与始皇帝一样,都渴望掌控一切,都希望自己创立的制度,能如日月经天,永不坠落。秦以法,而他,则以“祖训”与严苛的吏治。
但他比始皇帝更明白一件事——人心,是管不住的。
“传旨下去,”他对身旁的宦官道,“让锦衣卫,多留意一下民间那些寺庙道观,还有那些所谓的‘白莲教’‘弥勒教’。谁要是敢妖言惑众,煽动人心,给咱……往死里查!”
【大唐,贞观初年,太极殿】
玄武门之变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尽。李世民坐在那张曾经属于父亲的龙椅上,心中却并无多少安宁。
当听到天幕中“民间的信仰,是禁不绝的”这句话时,他却露出了与嬴政、朱元璋截然不同的神情。
他想起了隋末的烽烟四起,想起了那些高举着“弥勒降世”旗号的义军。
他喟然长叹,对身旁的魏征、房玄龄等人说:“天幕此言,于朕心有戚戚焉。”
“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之向背,非是严刑峻法所能禁锢。堵不如疏。与其禁绝,不如引导。”
他站起身,走到殿前,望着殿外初升的朝阳,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朕自今日起,广开言路。凡有益于国计民生者,无论言辞多么尖锐,朕必纳之!朕不求‘绝地天通’,只求这水能载着我大唐之舟,行稳致远!”
【明,嘉靖三十九年,西苑】
嘉靖皇帝斜倚在榻上,听完了天幕的讲述,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人心似水,民动如烟……”
首辅严嵩年事已高,连日为皇帝撰写青词,早已是心力交瘁,此刻听得云里雾里,竟一时不知如何接话,额角渗出了细汗。
次辅徐阶却抓住机会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圣明。民心如水,在于其生生不息,滋养社稷;民动如烟,在于其感应圣德,化为祥瑞。陛下不求强行禁锢,而以大道化之,此乃超迈千古之胸襟!”
嘉靖听完,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他并非真的关心民心向背,他只是在彰显自己“洞悉天道”的高明。
然而,他与徐阶都未曾想到,这“人心之水”,正在一个他们都未曾注意到的角落——浙江淳安,悄然汇聚。
一个名叫海瑞的县丞,正用他那如磐石般的意志,积蓄着足以撼动整个帝国的力量。
大明皇帝如龙驭水,却不知自己,也终将被这煌煌民心之水拖下那高高的神坛,溶于水中。
天幕上,洛闻并不知道自己的话,已在各个时空,引发了如此深刻的共鸣与博弈。
天幕上,洛闻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所以啊,‘绝地天通’,从结果来看,成功了吗?】
【一半一半吧。】
【它成功地将‘官方祭祀’和‘民间祭祀’分离开来。从此,帝王祭天地,百姓拜灶王,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但它也失败了。因为它永远无法真正‘断绝’人与‘神’的联系。】
【因为,人间的神明,从来不是由帝王册封的。】
【而是由这滚滚红尘,这万家灯火,这一个个具体而微的……喜怒哀乐,所共同塑造的。】
【所以啊,‘绝地天通’,可以说是官方祭祀与民间祭祀的‘分水岭’。官方祭祀,从此走上了高大上、标准化的道路,成为了国家机器的一部分。】
【而民间祭祀呢,你禁不了,也管不住。它就像野草一样,在官方的视野之外,以一种极为蓬勃、极为……接地气的方式,野蛮生长了起来。】
【那么,这些野草,究竟长成了什么千奇百怪的模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