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天元落子,棋盘暗流
太学院,山长书斋。
一室之内,暗香浮动,交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一半,是自墙壁上那些顶天立地的书架中,无数古籍竹简历经岁月沉淀后散发出的、令人心神宁静的墨香;另一半,则是自书斋角落里那几台精密仪器运行时,所特有的、带着清冷金属与微量臭氧的未来气息。古老与新生,在此地浑然一体,恰如这个时代本身。
山长颜子苏与神策军校尉霍曜,正对坐于一张由整块昆仑暖玉雕琢而成的棋盘两侧。两人皆是太学院的翘楚,曾是同窗,如今,一个执掌帝国文脉,一个铸就帝国之盾,是已相交数十年的故友。
棋盘之上,黑白二子已呈龙争虎斗之势,绞杀得难分难解。
“你这手‘断’,下得可真够狠的。”颜子苏捻起一粒莹润的白子,却并未立刻落下。他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身形如山岳般沉稳的男人,温润的笑意浮现在唇边,“就像你今天处置那个叫庞越的学子,当真是雷厉风行,半点余地都不留。”
“军中,不养废子,更不容沙子。”霍曜的声音,一如他的人,冷硬如铁,每个字都像是从锻炉中敲打出来的一般,“那孩子,心性已毁,留之无用。至于他背后之人,既然舍得用一枚‘车’来投石问路,想必,所图不小。”
“图的,还不是你神策军里,那个叫洛闻的年轻人。”颜子苏终于落下一子,于电光火石间截断了黑子的一条大龙,棋盘上的局势瞬间逆转。他凝视着棋局,缓缓道:“此子,我也观察了许久。入学三载,如渊中之鱼,不显山不露水,却在毕业大考时,一鸣惊人。他的那篇《论西域都护府叛乱后百年经略之策》,我也拜读过。字里行间,那股杀伐之气,那份对战场态势、后勤补给、人心向背的洞悉,不像是笔墨濡染而成,倒像是从血与火的磨盘里,硬生生碾出来的。”
霍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不错。今日实战考核中,他的表现,更是让我心惊。他不是一个待在象牙塔里的学生,那是一个在羊群中伪装起来的孤狼,一个天生的战士,一个顶级的斥候。我甚至一度怀疑,他是不是那些‘老家伙们’,从哪个秘密基地里,悄悄放出来的‘成品’。”
“哦?你调查过他?”颜子苏有些意外。
“神策军纳新,祖上三代都要掘地三尺,这是规矩。”霍曜端起茶杯,吹开浮沫,眼神却变得愈发深邃,“但我查到的结果,是毫无问题。而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了几分:“他的履历干净得就像一张被反复擦拭过的白纸。平民出身,自幼聪颖,一路循规蹈矩,没有任何污点,也没有任何出奇之处。可一个这样的人,如何能写出那样的策论?又如何能在幻阵之中,展现出那般老辣的战场嗅觉?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老家伙们……”颜子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身为曲阜颜氏的后人,孔圣门下复圣颜回的嫡系血脉,他的家族见证了太多王朝的兴衰更替。他口中念着这个词,语气里没有憎恶,反而带着一丝超脱于历史之外的悠长叹息,“一家一姓之天下,终究是逆了这四百年来天幕降世后的大势。可人心中的‘帝’,最是难除啊。”
“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处心积虑地培养出这等人物?”霍曜冷哼一声,“共和之治,已历数世。但总有些前朝的幽魂,不愿散去。他们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藏在暗处,窥伺着,等待着。神策军,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他们自然要想方设法,或是安插自己的人进来,或是……毁掉我们看中的人。”
颜子苏沉默了。他知道,霍曜所言非虚。这个看似鼎盛的大汉第五共和国,实则早已是暗流涌动,巨舰之下,礁石密布。
四百余年前,天幕降世,带来了远超时代的知识与视野,将大汉推向了前所未有的辉煌。然而,当天幕消失,这辉煌也随之分裂。内战之后,虽有共和之名,却形成了长安与洛阳东西对峙之局,彼此剑拔弩张。
曾经臣服的四方,也开始蠢蠢欲动。北方的匈奴在经历了百年内乱后竟死灰复燃,重新整合了草原部落;而远在数万里之外的海外都护府,更是鞭长莫及。
就在年初,安南都护府爆发的叛乱,虽被迅速平定,却也敲响了帝国的警钟。就连这被誉为天下第一学府的太学院,近年来也已不复纯粹,世家与寒门之争日益激烈,风气已有所衰朽。
想到此处,颜子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书斋最深处的那个角落。那里,静静地矗立着一台造型古朴的青铜终端,其上铭刻着繁复的星辰轨迹,正是被层层物理与法则封印的、帝国最高机密通讯设备——“天枢”。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近来,‘那边’……可还安稳?”
“啪嗒。”
霍曜正欲落子的手,在半空中猛地一顿。棋子脱手,掉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异响。他知道,颜子苏问的,是那个帝国最大的、也是最不可言说的禁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肃杀,只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慎言。”
这两个字,仿佛蕴含着千钧之重,让书斋内浮动的墨香与冷气都为之一滞。
颜子苏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有些秘密,是悬崖,多看一眼,便有可能坠入万劫不复。这是他们这些站在权力顶端的人,都必须恪守的生存法则。
两人沉默地对弈了许久,棋盘上的厮杀愈发惨烈,却再无人言语。
“不过,”最终,还是霍曜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ify的沉默,“那个洛闻,无论他背后是谁,是哪方势力的棋子,只要他有才,我就敢用。我神策军,看的是本事,不是出身。”
“你就不怕养虎为患?”颜子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上。
“我神策军中,皆是猛虎。”霍曜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与霸道,“多一头,不多。少一头,不少。倒是你,颜山长,”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棋盘之外,“你这太学院里,藏着的龙,可不止一条啊。”
颜子苏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仿佛未曾听见。
他只是将手中那枚捏了许久的白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正中央,那个名为“天元”的位置。
一子落下,满盘皆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