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昏君之首,谤书之源
【天幕之上,画面亮起】
公元前1046年1月20日,天色未明。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并非来自严冬,而是源于兵戈之气,笼罩着殷商王朝最后的堡垒——陪都朝歌。
远处的喊杀声,如同从地狱深处涌来的潮汐,初时细微,继而澎湃,拍打着每个朝歌城中军民的耳膜,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城池的制高点,那座雄伟壮丽到近乎虚幻的鹿台上,冲天的火光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将半边天空映照得如同不祥的晚霞。
一个男人,身着最华丽的十二章衮服,周身环佩着无数光华璀璨的绝世美玉,正平静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火海的中央。他就是商王朝的末代君主,帝辛。
他没有哀嚎,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火舌贪婪地舔舐、吞噬着他的衣袍和血肉,这位史书中自焚的第一人,用一种后世无数君王都无法企及的决绝与骄傲,为自己,也为这个延续了五百余年的王朝,画上了最后的句点。
“轰——”
战车碾碎宫门的巨响传来。一个英武的年轻人,手持战弓,驾车呼啸而至。他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与开创新世的渴望。他是姬发,后世将尊称他为周武王。
至此,殷商灭,西周立。史称,“武王伐纣”。
天幕的画面在此定格,洛闻温和而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调侃。
【如果中国古代的昏君们要建个微信群,我们刚刚看到的这位,大概率会‘荣获’群主之位。因为他有‘三高’:排名高、辨识度高、出圈程度高。】
【论排名,商纣王在亡国之君序列里,仅次于夏桀,第二个出场,任谁见了都得尊称一声‘老炮儿’,资历摆在那里。】
【论辨识度,后世给他定下的史诗级差评——谥号‘纣’,‘残义损善曰纣’,这个字成了他的专属称呼,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辨识度拉满。】
【论出圈程度,一部名为《封神演义》的小说,让他昏庸残暴、荒淫无道的形象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其知名度甚至超越了许多功勋卓著的帝王。】
画面一转,出现了之前“康熙案”中那个经典的、画风潦草的“阴谋论”表情包,旁边配上了一行字:“我有一个朋友说……”
【但纣王自己表示并不开心,直到他听到了三千年前,一位姓孔的老师和他学生的对话。】
画面上,出现了孔子与弟子周游列国时,在杏坛讲学的画像。焦点给到了一位气质儒雅、风度翩翩的年轻人。
【这位学生叫子贡,是‘孔门十哲’里的高富帅。他替人人喊打的纣王说过几句话:‘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简单来说,子贡认为,纣王肯定有问题,但也保不齐有很多人是跟风黑、蹭热点,或者为了骗流量夸大其词。他身上的罪名,恐怕有不少是后世的‘标题党’。】
就在洛闻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幕的画面忽然一分为二。主画面依旧是洛闻的讲解,侧边的小窗格里,却浮现出了另一个时空的景象。
【春秋,鲁国,孔府】
夜色已深,孔子结束了一天的讲学,正于书房内凭几而坐,静静地擦拭着他心爱的古琴。他的弟子,端木赐,也就是子贡,则侍立一旁,神情却不复白日里的从容练达,反而带着几分困惑与不安。
天幕的出现,对他这位奔走于列国之间、长于辞令的商界与政坛精英而言,冲击力远胜他人。而刚刚,天幕上的“后世之人”,竟当着天下所有时空的面,引用了他多年前的一番言论。
“老师。”子贡终于忍不住,躬身行礼,诚心请教,“天幕之人所言,确为弟子当年之语。弟子今日反复思量,仍有不解。弟子说‘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只是觉得将所有罪恶都归于一人,有失公允。但天幕将其引为‘标题党’、‘蹭热点’之论,弟子惶恐,恐言辞轻浮,失了君子之风。更重要的是,弟子想请教老师,为何‘天下之恶皆归焉’?这其中的道理,弟子虽有所感,却未能通透,望老师解惑。”
孔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温和而深邃的目光看向自己这位最得意的弟子。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赐,你可知何为‘名’?何为‘实’?”
子贡思索片刻,答道:“‘名’者,声誉、名望、称谓也;‘实’者,德行、功业、本质也。君子当求‘名实相符’。”
“善。”孔子微微颔首,赞许道,“纣,为王,此为其‘名’。为王者,当行仁政,爱百姓,敬天地,此为其应有之‘实’。然其德行有亏,暴虐无道,使其‘实’远配不上其‘名’。当其‘实’已朽坏,其‘名’便成了一个中空的容器,一个无人愿意靠近的‘下流’之地。”
他站起身,缓缓踱步,声音变得悠长而富有哲理。
“何为‘下流’?江河之水,无论清浊,最终皆汇于下游。人之声名,一旦败坏,沦为‘下流’,那么世间所有的污水、秽物、罪愆、谤言,便都会自然而然地流向他,汇集于他一身。因为人们需要这样一个容器,来倾倒他们的愤怒、恐惧与不满。将罪恶归于一人,远比反思整个时代的弊病,要来得简单。”
“这,便是‘天下之恶皆归焉’的道理。纣王之不善,是那容器上的第一道裂缝。而后人不断往里倾倒污水,则是让这裂缝不断扩大,最终使容器本身,也化为了污秽的一部分。”孔子转过身,看着子贡,“你能见此裂缝,而不只看污水,已是难得的见识。此非言辞轻浮,乃是见微知著,仁心之体现。为师,甚慰。”
子贡闻言,如遭电击,又如醍醐灌顶,瞬间豁然开朗。他深深一揖,拜倒在地:“弟子,受教!”
他明白了,老师所言,早已超越了对纣王一人的评价,而是在阐述一条关于历史、人性与道德评判的深刻法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