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章2·弑神者,无根人
洛闻的意识从宙河中抽离,回归肉体。
断魂崖的战斗已经结束。他躺在冰冷的医疗床上,四周是闪烁着蓝色光芒的仪器。他的身体被固定住,无法动弹。
“你醒了。”
霍凌少校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他站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我……这是在哪?”洛闻的声音沙哑,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前所未有的强大,但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束缚感所禁锢。
“神策军,北境秘史馆。”霍凌缓缓走出阴影,“洛闻,或者,我该称呼你为……什么?”
洛闻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少校。”他选择装傻。
霍凌冷笑一声,打开了一面全息投影。屏幕上,赫然是洛闻在战斗中爆发出惊人力量,以及他意识离体后,身体被检测出的各项“非人”数据。
“肌肉密度是帝国最优基因战士的三倍,神经反应速度突破理论极限,细胞自愈能力堪比低等再生生物。”霍凌一字一句地念着报告,“告诉我,洛闻,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不等洛闻回答,霍凌又调出了另一份档案。
那是一份尘封了四百年的绝密手稿,封面上写着《弑天计划》。
档案中,赫然记录着汉武帝晚年,因天幕所昭示的“巫蛊之祸”与求长生不得,陷入了巨大的偏执与疯狂。他集结了当时最顶尖的方士、科学家和军队,启动了疯狂的“弑天计划”……计划最终失败,并导致了“熵之裂隙”的出现。
档案的最后,是一张当时官方画师描述绘制的、那个“天外之人”的画像。
画像上的面容,与洛闻,一模一样。
“四百年来,我们一直在寻找你。”霍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与敬畏,“寻找那个‘天’的使者。现在,你终于回来了。”
“我不是什么使者!”洛闻低吼道,“我只是洛闻!”
“不,你不是。”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卫策走了进来,他身穿监察局的白色制服,身后跟着同样制服的慕辞微。“你是一个‘奇点’,一个承载着华星计划核心代码的‘道标’。现在,你该跟我们回去了。”
“休想!”霍凌猛地拔出腰间的能量枪,对准了卫策,“他是帝国的财产!”
“帝国?”卫策轻蔑地笑了,“一个被‘天幕’催熟,又因妄图‘弑神’而走向衰败的文明碎片?霍凌,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此时,洛闻的身体,发生了异变。
被斩断的“根锚”,让他与大汉时空的因果联系变得极不稳定。卫策与霍凌身上散发出的强大能量场,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
洛闻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他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那两千三百多个“平行时空自我”的记忆与力量,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他的身体,不再仅仅是血肉之躯,而是变成了一个容纳了无数可能性的“容器”。汉军戍卒的勇武、大明幕僚的智谋、星际战士的战斗技巧、中世纪骑士的坚韧……所有素质,在这一刻,叠加融合,突破了单一生命的极限。
“轰!”
束缚着他的医疗床瞬间炸裂。洛闻站了起来,他的双眼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一股前所未有的、仿若超人般的力量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看了一眼震惊的霍凌,又看了一眼同样错愕的卫策和慕辞微。
没有犹豫,他撞破了秘史馆合金铸就的墙壁,冲了出去。
“拦住他!”霍凌和卫策同时吼道。
一场史无前例的逃亡之旅,就此展开。
在一处荒芜的雅丹地貌深处,他被逼到了绝境。他看着天空中盘旋的追兵,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宙河中的经历。
斩断“根锚”,让他失去了与这个世界的连接,却也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自由”。
那么,肉体呢?
肉体,是否也是一种“锚”?一种将他束缚在单一时空的、沉重的枷锁?如果……连这具身体也一同带走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
他闭上眼睛,全力调动起那股融合了无数自我的庞大灵魂力量,不再是试图让意识离体,而是反向包裹住自己的肉身。他将自己的整个存在,都观想成一个点,一个准备跃入另一条河流的“奇点”。
“他在干什么?!”追捕的飞船上,卫策脸色大变,“他想带着肉身跃迁!这不可能!物理实体无法穿越宙河!”
“除非……”慕辞微喃喃道,“他本身……就是宙河的一部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洛闻的身体周围,空间开始扭曲,呈现出与宙河中相似的、流光溢彩的景象。
“再见了。”
洛闻在心中默念。
下一秒,他的身影,连同他所在的整片空间,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带着他那具堪比超人的肉身,成功地,跃入了那条无始无终的时间长河。
一个真正的、身心合一的“宙河行者”,诞生了。
洛闻的意识与感官再次恢复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令人匪夷所思的船坞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桐油与潮湿木料的气味。他眼前的,是一艘静静停泊在船坞里的巨舰。
这艘船,比他见过的任何一艘都要庞大。船身如山,桅杆如林,十二面巨大的风帆虽已收起,但依旧能想见其升起时遮天蔽日的雄姿。船体的线条兼具了东方的典雅与西方的硬朗,在关键部位,甚至能看到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装甲板。
这,就是大明瀛洲的骄傲,当年郑和下西洋宝船的最终改良型,也是这个时空历史被彻底改变的、最直观的象征。
这一次,他不再是虚无的意识体。他能感受到脚下船板坚实的触感,能闻到空气中海风的味道。他,带着肉身,真正地“降临”了。
“你回来了。”
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传来。洛闻回头,看到了身穿一身利落戎装的徐咏甯。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守,而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她的身后,站着同样一身戎装,眼神锐利如鹰的蓝青。
“我回来了。”洛闻看着她,这一次,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关切与如释重负。
“你……”徐咏甯看着他,欲言又止。她能感觉到,眼前的洛闻,与之前那个只能在夜晚出现的“幕僚”,已经完全不同。他身上,有一种真实而强大的气息。
“说来话长。”洛闻微笑道,“总之,以后我不会再突然消失了。”
“那就好。”蓝青抱臂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南京的讨伐舰队,三天后就到。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们还真缺个给你立衣冠冢的人。”
洛闻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他看向徐咏甯,认真地问道:“开战之前,能告诉我你的全名吗?”
徐咏甯微微一愣,随即坦然道:“我名咏甯,徐达之后,定国公一脉。”
徐咏甯。洛闻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他终于确认了,她并非慕辞微的投影,而是一个独立存在的、属于这个时空的灵魂。
“洛先生,”徐咏甯的目光直视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但这些,我不在乎。”
她指着身后的巨舰,声音中充满了力量与骄傲:“你看到了吗?这是‘定远’号。它承载的,是自永乐爷以来,我大明数代人对海洋的梦想。而现在,有人想把我们重新锁回那片大陆,让我们忘掉大洋彼岸的广阔天地。我,徐咏甯,绝不答应。”
“我需要你的智慧,洛先生。”她的语气变得恳切,“不只是为了瀛洲,更是为了这条……不再是历史旧河的新航道。”
“旧河?”洛闻捕捉到了这个词。
“对,旧河。”徐咏甯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是一种洛闻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光芒。
她带着洛闻,走上“定远”号的甲板。甲板之下,是一个巨大的、被改造过的舱室,里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和图纸,既有《永乐大典》的抄本,也有翻译过来的、印着拉丁文的西方航海图与科学著作。
“你喜欢读‘禁史’,对吗?”徐咏甯拿起一本用汉隶写就的、名为《前明史稿》的书,递给洛闻。
洛闻翻开,瞳孔猛地一缩。里面记载的,赫然是他所熟知的、那个没有天幕降临的、原本的历史!土木堡之变、闭关锁国、甲午之殇、百年屈辱……
“为什么?”洛闻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这是一条已经不复存在的旧河。”徐永咏甯平静地说道,“天幕降临的那一刻,我们这条时间线,就已经和它彻底分道扬镳了。”
她指着船坞里那艘巨大的宝船,用一种近乎哲学思辨的语气说:
“洛先生,你听说过‘忒修斯之船’吗?如果一艘船的木板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的木板都不是原来的木板,那它还是原来那艘船吗?”
“我们大明,就是这艘船。天幕,就是那块不断替换旧木板的新木料。我们有了新大陆,有了蒸汽机,有了不再屈辱的历史……但我们,还是那个‘大明’吗?而你们这些‘行者’,不断地告诉我们旧船的故事,又是为了什么?是让我们怀念那艘早已沉没的旧船,还是提醒我们,不要在新航程中迷失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