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告人罪，不实者，反坐
然而，就在霍曜准备宣布最终名单，为这场考核画上句号之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刺破了现场肃穆的氛围。
“禀将军！学生有事上禀！”
自落选的人群中，一名士子越众而出。他身形单薄，脸色因激动而涨红，正是方才在幻阵中最早被淘汰的太学士子之一，庞越。他一脸悲愤与决绝，手臂猛然抬起，直指队列前端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
“学生斗胆，疑洛闻此子私藏违禁之物，以诡诈之术，窃得考核魁首之位！”
此言一出，如巨石投湖，全场哗然。通过者的队列中泛起骚动，而那些被淘汰的士子们，眼中则瞬间燃起了各异的光芒——有惊愕，有怀疑，亦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期待。
高台之上，史科山长颜子苏那温润如玉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几不可察的微澜。他与霍曜年纪相仿，皆是正当盛年的国之栋梁，此刻他看向庞越的目光，已带上了一丝审视与警告。他很清楚，这种场合下的公然指控，无论真假，都已将事态推向了无法轻易回寰的境地。
霍曜那双鹰隼般的眼眸，缓缓眯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发怒，但一股无形的、源自尸山血海的铁血煞气，已经笼罩了庞越。那目光如实质的刀锋，刮得庞越脊背发凉，几乎要站立不稳。
“凭据何在？”霍曜的声音不高，却仿佛万载玄冰，每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庞越在那骇人的威压下，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与犹豫。他似乎想看一眼人群中的某个方向，但最终还是强自昂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学生……学生并无实证在手！但学生曾于无意间窥见，洛闻此子，时常于无人处把玩一根古旧竹简！那竹简形制古朴，材质非凡，绝非此世凡物！学生斗胆揣测，那极有可能，便是某种能屏蔽幻阵、或是预知考题的异宝‘信物’！请将军明察！”
“信物”二字一出，洛闻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来了。这不是简单的嫉妒，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直指他最核心秘密的狙杀。
“一派胡言。”
不等洛闻辩驳，高台上的颜子苏已然开口。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洛闻乃我太学优等生，学业品性，皆为上上之选，岂会行此等宵小苟且之事？庞越，你空口无凭，当众攻讦同窗，可知我大汉《九章律》有云，‘告人罪，不实者，反坐’！诬人以何罪，己身便受何罪。你，想清楚了？”
颜子苏的话，不急不缓，却清晰地道出了“诬告反坐”这条铁律的残酷。在大汉第五共和国，为了防止构陷成风，这条源自古律的法则被执行得尤为严苛。若洛闻“作弊”之罪成立，轻则废除学籍，重则流放千里；而一旦证实庞越是诬告，他将面临同等的惩罚。
庞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翕动，眼中的决绝之色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恐惧。然而，这份动摇仅仅持续了数息，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更可怕的后果，猛地一咬牙，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火焰：“学生……学生愿以身家性命为保！若所言有虚，甘受律法严惩！”
他豁出去了。
霍曜冰冷的目光扫过庞越，又缓缓落回到洛闻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现场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片刻之后，霍曜终于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搜。”
一个字，决定了所有。
两名身披玄甲的神策军亲卫上前，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走向洛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从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的年轻士子身上。人群中，卫策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微笑，镜片后的双眼却微微眯起，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洛闻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平静得如同一口古井。
就在那两名亲卫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衣襟的刹那。
他的心湖深处，一个念头悄然划过。
那根被他用特殊布料包裹、贴身收藏的，来自两千三百年前元狩四年的茂陵竹简，瞬间化作一道不可见的意识流光，悄无声息地从现实维度“蒸发”，融入了他灵魂深处那个名为“魂质空间”的神秘所在。
搜查的过程一丝不苟，从头到脚，甚至连鞋底都未放过。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这……这不可能！”庞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他踉跄后退，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语无伦次地嘶喊道，“他定是藏起来了！定是藏在了太学的学舍之中！将军，请务必彻查其学舍！”
此言一出，连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太学生都皱起了眉头。搜身已是屈辱，强闯太学士子的私宅学舍，更是前所未有的冒犯。
颜子苏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然而，霍曜却再次将目光投向洛闻，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寻：“你，可愿？”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洛闻平静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朗，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响起：“身正不怕影斜，学生坦然，愿请将军与山长一同前往，以证清白。”
这份坦荡，让霍曜眼中的审视又深了几分。
……
一辆军用的“飞驰”无声地悬浮而起，载着霍曜、颜子苏和洛闻，以及一队神策军精锐，向太学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气氛压抑。
霍曜始终闭目养神，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但洛闻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机，始终锁定着自己。颜子苏则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长安城景，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洛闻同样选择了闭目。他知道，在离开学舍前，他已经将所有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包括那枚永乐故钟的残片和一些从其他时空“梦行”时带回的小玩意儿，尽数收入了魂质空间。此行，不过是走个过场。
飞驰抵达太学时，早已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无数士子跟在后面，远远地观望着这场风波的最终走向。
洛闻的学舍被神策军迅速封锁。
随行的专业士卒取出了各种精密的仪器，一道道玄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并非普通的搜查，而是军方用以探查空间波动和特殊能量源的手段。
很快，一名士卒在一个书架的夹层后方，发现了一个暗格。
庞越那被押解在一旁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狂喜之色。
暗格被打开，里面并非什么竹简信物，只有一个木匣。匣中，是厚厚一沓金票和几件价值不菲的玉饰。
这正是洛闻兼职古籍修复师多年积攒下来的全部身家。
负责搜查的军官看向霍曜，霍曜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这点财产，对于一个能在西市淘到宝的优等生来说，并不出奇。
最终，在动用了“玄光鉴”反复探查三遍之后，军官走上前，对霍曜躬身报告：“禀将军，目标学舍内，未发现任何违禁之物。”
结果，一无所获。
“不……不……不可能的……”庞越脸上的狂喜凝固，随即化为一片死灰。他瘫软在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口中只剩下喃喃的重复。
霍曜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庞越，诬告之罪成立。拖下去。”
“是！”
亲卫上前，将失魂落魄的庞越架起。
就在庞越被拖拽着经过身边时，洛闻看着他那双绝望的眼睛，平静地问道：“是谁，指使你的？”
他想借此，诈出幕后之人。
庞越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但随即，那恐惧被一种更为惨烈的决绝所取代。
他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哭腔：“没人指使我！是我！是我嫉妒你天资过人！是我自己鬼迷心窍！我认栽！洛闻，我认栽了！”
说完，他便垂下头，再不言语，任由士兵将他拖向那未知的、却注定黑暗的深渊。
洛闻心中微叹，知道这条线，到此为止，彻底断了。这枚弃子，做得倒是干净利落。
风波平息。
霍曜当着所有围观士子的面，高声宣布：“洛闻，考核成绩有效，即日起，入我神策军预备役！”
说罢，他转向颜子苏，脸上那万年不化的冰霜，竟是消融了几分，露出一丝微笑：“颜山长，今日叨扰了。关于此子后续处置，可否借一步说话？”
“将军请。”颜子苏亦是顺水推舟，两人并肩离去，将这满地的议论和揣测，留给了身后。
洛闻独自一人，穿过人群异样的目光，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推开门，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那个仅仅搬来了几天，热情得有些过分的神秘邻居，卫策。
会是他吗？还是太学里一直与自己不对付的司云澈那些世家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