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歧路上的孤影与酒
长安太学的生活,对洛闻而言,已经走到了尽头。
此地数年,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孑然一身的孤寂。他像一座海中的孤岛,任凭周遭的浪潮——无论是来自世家子弟的轻视,还是平民学子的敬畏——如何拍打,都未曾真正敞开过心扉。他有他的秘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秘密,这秘密是他最坚固的壁垒,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因此,当离别的日子到来,他并不意外于眼前的冷清。
按照太学的惯例,凡有同窗入仕或从军,奔赴远方,相熟之人必会于“长亭”相送,折柳赠别,饮一杯送行酒。然而此刻,通往传送大阵的青石长道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那场“诬告”的风波,虽然最终以他的清白和庞越的前程尽毁而告终,却留下了一层无形的隔阂。人们的窃窃私语,像看不见的藤蔓,缠绕在他周围。
“听说了吗?庞越被判了‘反坐’之罪,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唉,何苦来哉?那洛闻平日里看着孤僻,没想到手段如此狠厉,竟是半点情面不留。”
“可不是嘛,同窗一场,何至于此……”
洛闻听着那些飘入耳中的议论,只是自嘲地摇了摇头。他明明是受害者,但在许多人眼中,他那不辩解、不求情的平静,却成了冷酷无情的佐证。
他们无法理解,也不屑于去理解,在那场构陷背后,隐藏着何等凶险的暗流。他们只看到了一个平民学子的倒下,和一个“不近人情”的胜利者。
他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因为他知道,庞越只是棋子,真正的棋手还藏在幕后。他选择沉默,选择自我封闭,是为了保护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他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在人群中投来或同情、或躲闪、或鄙夷的目光,心中并无波澜。他早已习惯。
他以为,他会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疏远中,独自踏上征途。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到传送阵前时,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洛兄,前程似锦。”
是卫策。
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脸上挂着温和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洛闻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本以为,在考场上最后站出来发难的,会是此人。甚至在庞越被拖下去之后,他都一度怀疑,卫策才是那个藏在幕后的执棋者。
可他没有,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安静的看客。
“我以为,你会是最后一个想看见我的人。”洛闻的声音,带着一丝戒备。
“为何?”卫策笑道,仿佛真的只是在与一位即将远行的邻居话别,“虽然我们只做了数日的邻居,但我总觉得,洛兄非池中之物。神策军,是个好去处。”
他顿了顿,那双温润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洛闻看不懂的、意味深长的光芒。
“只是,高飞的鹰,总会引来猎人的窥伺。洛兄此去,务必……多加小心。”
说完,他便侧身让开了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再不多言。
洛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疑云更甚。卫策的话,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又或者,他真的误解了此人?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迈步向前。
他以为,这便是他离别前最后的插曲。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传送阵的光晕时,另一个声音,如同一阵清脆的风铃,在身后响起。
“喂,这就走了?我的送行酒,你还没喝呢。”
洛闻愕然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长亭下,一道倩影,凭栏而立。
慕辞微。
她提着一壶青翠的玉酒壶,眉眼弯弯,笑魇如花。今日的她,似乎与往日那个清冷高贵、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女神”,判若两人。
她依旧穿着宽大的汉袍,却掩不住那窈窕有致的身段。微风吹过,衣袂飘飘,宛若即将乘风归去的仙子。往日里,她的目光总是带着一种内敛的、迷雾般的疏离,而此刻的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却仿佛盛满了整个春天的阳光,明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洛闻从未想过,她会来为自己送行。
“她怎么会在这里?”
“天啊,我没看错吧?是慕辞微!”
“她……她竟然是来送洛闻的?”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正是出身顶尖豪族、在太学中素有威望的司云澈。他手持玉扇,面带一丝不甘与不屑,对着慕辞微遥遥一揖:“慕学妹,洛兄此人,性情孤冷,方才又因庞越之事,与同窗生了嫌隙。你……”
他的话还未说完,慕辞微那明艳的笑容,便瞬间收敛。
慕辞微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她站直了身体,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迷雾般慵懒的凤眸,此刻却冷若冰霜,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司云澈的内心。
“司云澈,”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我想,你既然很清楚我的身份。既然清楚,就该知道,惹我生气,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你还有你身后的司家,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
司云澈的身体,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他脸上的愤怒,瞬间被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所取代。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带着满腔的屈辱与不甘,狠狠地瞪了洛闻一眼,带着他那群同样噤若寒蝉的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他们只知道慕辞微身份神秘,背景深厚,却从未想过,竟能让司云澈这等豪族嫡系,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怎么?真的不请我喝一杯?”慕辞微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打破了沉默。
“我没想到,你会来。”洛闻说的是实话。
“我本也没想来。”慕辞微走到一旁的凉亭下,毫不顾忌地席地而坐,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可看着某些人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就觉得恶心。既然决定要放肆这么一回,那自然要放肆到底。”
洛闻在她身边坐下。他这才发现,他们做了这么多年同窗,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平等地坐在一起。
慕辞微为他斟满一杯酒,青梅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帮你?”她看着他,凤眸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好奇。”
“因为,我们是同类。”慕辞微轻呷一口酒,说道,“你和我,都在伪装。你装作孤僻,我装作温婉。这太学里的人,都像一本本摊开的书,只有我们两个,是上了锁的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