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风雪送归人,功罪任谁评
【天幕下,张居正的算盘还在继续。】
金色的光幕悬于天际,犹如一卷无边无际的史书,缓缓展开。当“一条鞭法”那关乎国计民生的变革刚刚引发诸朝的震撼与思索时,天幕上的字体再度变幻,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了另一个更为古老、也更为棘手的难题。
【第二笔账,是地。】
【税收的基础是土地,但当时大明的土地账,是一笔糊涂账。无数的藩王、勋贵、乡绅、大户隐瞒田产,将赋役转嫁给普通自耕农,导致国家该收的税收不上来,小农却被逼得流离失所。】
【张居正的决心是:清丈全国田亩。】
话音甫落,各个时空都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而在大明开国之初的应天府皇宫内,这几行字却如同一道惊雷,精准地劈中了洪武大帝朱元璋的心弦。
奉天殿内,气氛肃杀。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宽大的龙袍也掩不住他那身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眼神却死死地盯着天幕,仿佛要将那几行字看出个窟窿来。
他的身前,站着两位当朝的擎天玉柱,左丞相李善长和御史中丞刘伯温。
“清丈田亩……”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咱刚立国的时候,就在琢磨这个事儿。这天下是咱打下来的,天下的地,就该是咱的,是咱大明的。可这地到底有多少,在哪,在谁手里,要是不弄清楚,这税怎么收?国怎么立?”
他的目光转向李善长和刘伯温,沉声问道:“你们说说,咱当初为了这个,费了多大劲?”
李善长躬身向前,神情恭敬中带着一丝惯于处理繁杂政务的练达:“回皇上,自洪武二年起,您便下令编造户口黄册,以定丁役。洪武十四年,又命天下编制‘鱼鳞图册’,清丈田亩,核实地权。图册以‘字号’为纲,开列田地方向、面积、所有者姓名,图文并茂,力求一目了然。此举之规模、之精细,前所未有。”
刘伯温抚了抚长须,补充道:“皇上之意,是以黄册管人,以鱼鳞图册管地。人地相合,则赋役无所遁形。此乃万世之基,固本之策。”
朱元璋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万世之基?哼,咱现在看着天幕上的话,才发觉咱这套东西,怕是也出了岔子。”
他指了指天幕:“看看,一百多年后,这土地账,成了一笔‘糊涂账’!咱的鱼鳞图册呢?咱的黄册呢?都被狗吃了不成!藩王、勋贵、乡绅……好啊,真是咱的好子孙,咱的好臣子!一个个都在刨咱大明的墙角!”
天幕此前引用的比喻,仿佛是为朱元璋的怒火添上了一把干柴:一个王朝的制度,就如同一座房屋。初建之时,规整坚固。但随着时间流逝,风吹雨打,必然会梁柱腐朽,线路老化,处处漏风。若不及时修缮,便有倾颓之危。
这个比喻直白而深刻,让朱元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一生最自负的,便是自己亲手设计了这一整套从上到下的国家体制,从中央的六部到地方的里甲,他恨不得将每一个细节都用祖训的形式钉死,让后世子孙万代遵守,永不出错。他偏执地相信,自己能建立一个永世不朽的王朝。
可天幕却无情地告诉他,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制度会僵化,人心会败坏,他引以为傲的“房屋”,终究也会变成“年久失修”的危房。
这一刻,这位杀伐果断的开国皇帝心中,竟真的产生了几分动摇。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可以杀人,可以立法,但他能杀尽天下贪婪之心吗?他能保证自己的子孙后代都如他一般兢兢业业吗?
然而,朱元璋毕竟是朱元璋。片刻的动摇之后,一种更为偏执的火焰在他眼中重新燃起。
“不!”他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房子旧了,可以修!可以重建!后世子孙不肖,咱管不着,但咱可以从他们身上学!学他们错在哪里,然后把咱这屋子修得更结实!”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天幕,那里正开始讲述张居正推行清丈田亩所面临的巨大阻力。
【这是一项浩大到近乎不可能完成的工程。其难度,不亚于在没有现代测绘技术的条件下,给整个帝国做一次彻底的土地普查。它将直接触动帝国最强大、最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
【反对的声浪排山倒海而来。从地方的乡绅到朝中的言官,无数人上书弹劾,指责张居正“与民争利”、“搜刮无度”。】
看到这里,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些场景,他太熟悉了。
“与民争利?争的是哪个‘民’?是那些被兼并了土地,流离失所的穷苦百姓,还是那些脑满肠肥,隐田千顷的士绅大户?”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李善长和刘伯温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们看到,朱元璋的眼中,那股熟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正在急剧凝聚。
在朱元璋看来,清丈田亩背后所代表的,不仅仅是赋税问题,更是对皇权、对国家根基的直接挑战。那些侵占田地、隐瞒田产的行为,与谋反无异!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李善长,目光幽深如井:“善长,你说,对于这些刨咱大明墙角,挖咱大明根基的人,该当何罪?”
李善长的心猛地一跳。他为官多年,深谙官场百态,对于土地兼并、士绅隐田这类事,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认为这是历朝历代都无法根除的痼疾,只能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他习惯于在各种利益集团之间和光同尘,寻求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此刻,在朱元璋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下,他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浸透了四肢百骸。他感受到了皇帝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这杀机,不仅仅是针对那些未来的贪官污吏,更像是一种对所有潜在“障碍”的提前警告。
李善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躬身道:“此……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罪,自当……严惩不贷。”
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朱元璋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他身上,锐利如刀。这一刻,这位开国宰相的心中,第一次埋下了一丝深刻的不安。
他隐隐预感到,这位皇帝对“清丈田亩”背后所代表的罪恶的零容忍态度,未来必将掀起一场远超想象的血雨腥风。
而自己,以及自己所代表的那个庞大的淮西勋贵集团,真的能在这场风暴中安然无恙吗?
未来的洪武大案,似乎在这一刻,已经悄然埋下了伏笔。
而天幕之上,张居正的铁腕手段,正与朱元璋此刻的心境形成了奇妙的共鸣。
【但张居正不为所动。他祭出了自己的利剑。】
【谁敢阻挠清丈,就地免职,永不叙用。】
【他以泰山压顶之势,强行推动着这项国策。从万历六年开始,一场关乎帝国命运的土地大清丈,在无数的阻力与血泪中,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朱元璋看着天幕,缓缓点头,嘴里吐出两个字:“该杀!”
他没有看到的是,他眼中的杀气,让一旁的李善长,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天幕的叙述还在继续,开始转向张居正这个人物本身的复杂性。
【十年间,张居正以首辅之身,行宰相之权,甚至可以说,他就是大明朝的实际统治者。他独揽大权,生活奢靡,出行乘坐着需要三十二人抬的巨轿,被时人讥讽为“过路宰相”。】
【他冷酷无情,打击政敌毫不手软,甚至不惜“夺情”,在父亲去世后也不肯按例丁忧,只为守住权位,保证改革不被中断。】
这些描述,让不同时空的人们对张居正的观感变得更加复杂。他既是雷厉风行的改革家,又是权欲熏心的独裁者。他像一个矛盾的集合体,让人又敬又畏,又爱又恨。
而在另一个时空,紫禁城的西苑,这个矛盾体的命运,正牵动着一位风烛残年的帝王的心。
【他是一个复杂的矛盾体。他以圣人的标准要求天下官员,自己却耽于权欲和享受;他为国理财,锱铢必较,自己家族却田连阡陌。
但无人可以否认他的功绩。
在他执政的十年里,太仓的存粮够支用十年,国库的白银堆积如山。边防巩固,军备整饬,内政治理,吏治澄清。那个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被他以一人之力,强行拉回了正轨,焕发出了最后的余晖。
史称,“万历中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