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宙河淘金客，天幕缘起
在接下来的交谈中，通过老熊那绘声绘色、却又半真半假的讲述，洛闻终于对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这里是“历史长河”，在淘荒客的黑话里，被称作“宙河”。它是所有“可能性”的集合体。
“小子，你看，”老熊指了指头顶和脚下那两条无穷无尽的星河，语气中带着一种老手对新人的炫耀，“这些，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世界，一条时间线。咱们淘荒客干的就是从这些沙子一样的时间线里，淘出金子来。”
洛闻维持着震撼的表情，恰到好处地问道：“这些……都是真实的世界？”
“是，也不是。”老熊解释道，他提起一个名字时，光影构成的身体明显地紧绷了一下，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羡慕与警惕的复杂情绪，“据说，在最开始的时候，只有一个‘原初时空’。后来，一个叫‘时序监察局’的官方组织，为了实现他们文明的‘永生’，搞了个什么‘伏羲计划’，把历史长河搅得一团糟。”
老熊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谁听到一样：“局里那帮家伙，是最初的掌控者，是时间的上帝。我们身上这些玩意儿，”他指了指洛闻头上的“魂锚”，又指了指自己身上一些若隐若现的装备轮廓，“魂锚、时空道标、跃迁稳定器……全都是根据他们当初散落出来的技术仿制的。他们是规则的制定者。”
他讲起了一段在淘荒客之间流传的创世传说。
在遥远的未来，一个被称为“先行者”的文明走到了宇宙的尽头，面临着热寂的“终末困境”。一部分人选择远航，前往未知的宇宙寻找新的家园；而另一部分人，则将目光投向了过去，试图从“时间”中获得永生。
“他们成功了。”老熊的语气充满了感慨。
洛闻的意识体微微一震，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掌控时间？这……真的有可能吗？”
他心中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一群能掌控时间的人，能任意穿梭于过去未来，能将自己的存在播撒于整条时间线上，那会是何等恐怖的景象？那与神明何异？
“有什么不可能的。”老熊看到洛闻的“震惊”，光影构成的脸上露出一种“你还太嫩”的无趣表情，继续说道：“那帮家伙把自己的存在，像蒲公英种子一样，撒进了整个历史长河！无论哪条时间线毁灭，都不影响他们的存在！他们实现了真正的永生，不是那种种靠灵魂转生或者肉体克隆的低级玩意儿。那种转生，记忆会磨损，意识会改变，转个几十世，你还是你吗？那是忒修斯之船的悖论。但他们不一样，他们将自己的存在‘固化’了。”
老熊随手指向一条流淌的星河：“就像这条时间线，只要它存在，就必然会在某个节点，诞生出属于他们的‘种子’，成长为他们。就算这条线里的他们被毁灭了，另一条线里的他们依旧会诞生。他们从根源上摆脱了生与死的束缚，这才是真正的永生！”
洛闻听得心神摇曳。这种存在方式，已经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生命形态。
老熊解释说，这些“先行者”客观上也筛选了历史长河，剔除了宇宙大爆炸、热寂终末等绝对死地，让淘金客不至于一头扎进去就瞬间湮灭。
而淘金客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在无数世界中，总有那么一两个魂质强大到能承受时空穿梭的人，会被各种非法组织看中、签约，培训后扔进宙河淘金。
“你戴的这个‘魂锚’，”老熊指了指洛闻的头，“还有咱们用的这些玩意儿，都是当年‘监察局’技术扩散的产物。”
即便如此，留下的时间线依旧浩如烟海，其价值也天差地别。
老熊开始向他科普这个灰色世界的价值体系。
最低价值的，是“蛮荒时空”与“废土时空”。前者文明尚未诞生，后者文明已经毁灭，对追求“历史文明”“存在固化”的淘荒客来说，毫无意义。
普通价值的，是“原初时空”。即那些没有受到任何外来干预，按照自身逻辑自然演变的历史。比如洛闻熟知的那个“二十四史”所代表的世界。“这些时空历史稳定，但油水也少，就像是一块瘦田。”
较高价值的，是“变异时空”。即那些被其他穿越者或蝴蝶效应彻底改变了走向的历史。这些时空充满了不确定性，也充满了机遇。
而最高价值的，也是最危险的，就是“华星时空”！
“华星？”洛闻的意识体微微前倾，他从未听过这个词。但他立刻联想到了“天幕”，“广播”的意思，不就是天幕吗？
“你连华星都不知道？”老熊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看他一脸茫然，眼神中闪过一丝精芒。
“‘华星’是监察局内部的一场大叛乱。据说监察局成立后，内部因为怎么管理时空，分成了两派。”
“私底下，我们都管他们叫‘拯救派’和‘降临派’，‘降临派’主张不干预，听之任之，尽量维护历史的原貌，在必要时降临干预，引导历史走向正确的轨道；而‘拯救派’则认为，历史长河里有种叫‘扭曲者’的脏东西，会污染时间线，放大文明的恶意，必须主动出击，降下‘天幕’，引导那些古文明走向更强大的道路，来对抗‘扭曲者’。”
老熊嘿嘿一笑，开了个洛闻能听懂的玩笑，“是不是有点像你看过的旧史科幻小说《三体》？不过这里的‘三体人’不是外星人，而是从时间的尽头来的。”
洛闻心中巨震。降临派，拯救派，三体……这些词他当然懂。他没想到，自己一直追寻的“天幕”，影响和改变了无数时空的天幕，其根源竟然是来自于一场如此宏大的时空内战。
“当然，监察局官方是严禁‘扭曲者’这种说法的，他们说那是‘拯救派’被时间流污染后，集体发疯产生的幻觉。”老熊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反正最后，‘拯救派’被干趴下了。他们在被剿灭前，启动了一台叫‘华星’的超级天幕，把无数的历史信息，像病毒一样，随机洒向了不知道多少个时空。”
洛闻恍然大悟。原来，那些降临于秦、汉、唐、宋、明的天幕，根源在此！有的天幕，是监察局为了“纠正”历史的官方行为；而有的，则是“拯救派”留下的、号召古文明抵抗“扭曲者”的火种！
“被‘华星’广播过的世界，就像被神明点化过一样，充满了无限的可能和变数！”老熊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渴望的光芒。
老熊嘿嘿一笑，光影构成的脸上露出一个充满诱惑的表情，“你要是淘到一个‘华星时空’，那就发了！你可以把坐标卖给那些急于‘播种’的大公司或大家族，换取你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也可以报告给监察局，换取一个合法的身份和优渥的待遇，从此上岸洗白！当然，更有野心的人，会选择自己开发……它们的发展潜力，远超其他任何时空！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它们是‘干净’的！”
“干净？”洛闻适时地露出疑惑。
“对，干净！”老熊的光影身体兴奋地颤抖着，“‘拯救派’那帮疯子，在发动‘华星事变’的时候，不知道用了什么见鬼的技术，不但向那些时空投送了海量的信息，更重要的是，他们摧毁了监察局对那些时间线的常规追踪信标！每一个‘华星时空’，都是一个理论上不被监察局监控的‘独立王国’！一个真正的‘法外之地’！”
洛闻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瞬间明白了这些时空真正的价值所在。
他心中涌起一个大胆的猜测：监察局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地追捕和“清理”这些华星时空，甚至愿意为此开出天价悬赏，难道仅仅是因为“信息污染”吗？恐怕不止。
“伏羲计划”的最终目的是让所有时间线都演化出“先行者文明”，从而实现他们自身的“存在固化”。那么，这些摆脱了监控、获得了“未来信息”而走向未知方向的华星时空，是不是就意味着，它们将不再必然地走向“先行者文明”的结局？
每一条偏离航道的支流，都是对那片“永生之海”的威胁。如果这样的支流足够多，是否会从根源上动摇监察局“存在固化”的根基？
洛闻不敢再想下去。这背后，恐怕还隐藏着更深、更恐怖的秘密，他那两千三百多个世界，除了少数几个是“废土”，绝大部分……全都是“华星时空”！他，坐拥着一座足以让整个宙河都为之疯狂的巨大宝库！
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他会瞬间成为所有淘荒客和监察局猎杀的目标。
说到这里，老熊的语气变得阴冷起来：“当然，在这地方，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得懂。有时候，最快的发财方式，不是自己去找，而是从别人身上……抢。”他刻意地盯着洛闻，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试探。
洛闻的意识体没有丝毫动摇，只是装作一脸向往，随即又黯然地摇了摇头：“我……我刚才被吸进去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没链接到……脑子现在还是一片空白。”
老熊看不出破绽，便也看似不再试探，转而教他一些“基础”。
“我们淘荒客，靠‘魂索’连接时空。”老熊说着，伸出光影之手。洛闻全神贯注，却看不到任何东西。老熊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说道：“魂索是意识的延伸，你自己看不到，别人也看不到。除非你主动显化，或者被更强的精神力强行探知。这也是我们最后的隐私。来，你试着集中精神，去感知那些与你有缘的时间线。”
这是一个陷阱。如果洛文是个真正的新手，在老熊的引导下，很可能会毫无防备地将自己连接的所有时间线，也就是所有的“魂索”，一股脑地全部显化出来。那将如同在强盗面前敞开金库大门，是致命的愚蠢。
洛闻心中冷笑，表面上却露出“努力尝试”的模样。他确实感觉到了，自己的意识深处，有成千上万条细密的光丝，每一条都连接着一个个的世界。
他小心翼翼地，按照老熊教授的方法，调动起自己的精神力。但他没有去显化任何一条魂索。他只是在自己的意识空间里，模拟着那种感觉，然后，他让自己的光影之手空空如也，脸上露出困惑和沮丧的表情。
一条都没有。
“奇怪……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老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也有一丝放松。或许这小子只是魂质强大，运气好没死，但并没有连接到任何有价值的时空。
“别急，慢慢来。”老熊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却在盘算。这小子，要么是个一穷二白的菜鸟，要么……是个隐藏极深的老狐狸。刚才那一下，连他都看不出破绽。
洛闻则暗自庆幸。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操控这些魂索，并成功地隐藏了自己最大的底牌。他看着眼前这些看似超脱的淘荒客，心中有了一丝明悟。
他们看似高高在上，穿梭时空，探知历史，但本质上，与那些在蛮荒西部淘金的凡人并无区别。他们一样充满了贪婪、猜忌与野蛮，一样为了生存和利益而不择手段。
他们不是神，他们只是活得更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