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无根的旅者与名为“家”的涟漪
他像一个贪婪的旅者,在两个世界间不知疲倦地穿行。
在现实世界,他是沉默寡言、表现优异的神策军新兵。他与张猛等少数几个平民出身的同袍,在严酷的训练中结下了还算牢固的战友情。
他以惊人的记忆力和冷静的头脑,在战术推演中屡次获得霍凌少校不加掩饰的赞许。他甚至利用休息时间,通过远程终端,完成了太学院最后一学期的所有线上课程和论文。
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完美地执行着一个“天之骄子”应有的一切。
而在梦境时空,他则是大明瀛洲永乐城的通事洛闻。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那场“红夷”靠岸引发的骚动,演变成一场深刻影响瀛洲格局的政治风暴。而洛闻,也从一个差点被当场逮捕的“逃犯”,摇身一变成为了永乐州太守府内炙手可热的翻译人才。
这得益于他上次“神游”时,给这个时空的“自己”留下的建议。
在又一次穿越间隙的混沌中,洛闻曾用精神力刻印下了一段信息:“语言是钥匙,掌握它,你将开启一扇新的大门。”
这个时空的“洛闻”,一个在大光明影戏院里长大的孤儿,显然听从了这个“梦中神谕”。他利用职务之便,疯狂地学习着从各种渠道流入永乐城的异域语言——佛郎机语(西班牙语)、红夷语(英语)、尼德兰语(荷兰语)……
当哥伦布的船队意外到来时,他成了整个永乐城,少有的能与这些“泰西人”顺畅交流的人。
也因此,他被新任太守徐氏破格录用,进入太守府,负责审讯和情报整理工作。
这种双重身份的生活,让洛闻感到一种奇异的恍惚。
在大汉第五共和国,他是孤儿。在那个冰冷的、由基因与门阀定义的社会里,他被官方的“育幼司”抚养长大,接受着最标准化的精英教育。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育幼司只是一个培养工具的地方。
而在他过往穿梭的两千三百多个时空碎片中,这种“孤儿”身份,竟如魔咒般如影随形。
身份千变万化,或高或低,或贵或贱,但唯一不变的,是他永远孑然一身。
有时候他是运筹帷幄的幕僚,有时候他是刀口舔血的士兵,但他永远都是孤儿。
他曾在某个时空的话本小说平台——一个名叫“原点”的地方,看到过一个有趣的说法,叫“原点孤儿院”。
说的是那些故事里的主角,似乎都约定俗成般地要先死全家。他当时只觉得荒诞可笑,但此刻回想起来,却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为什么?
为什么在几乎所有的“可能性”中,他都被设定为“孤儿”?这仅仅是巧合吗?还是说,这种“无牵无挂”的身份,本身就是成为“行者”的某种必要条件?一个没有根的人,才能更轻易地被拔起,移植到任何一片土壤?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然而,在这个大明时空,情况似乎有些不同。
他的父母,是洪武年间第一批被流放到瀛洲的军户,在与土著部落的冲突中早早丧生。他本该被送进官办的“慈幼局”,但大光明影戏院的老院长,一个同样是被流放的老兵,也是他父母的战友,收留了他和许多像他一样的战争孤儿。
影戏院,成了他的家。老院长,成了他唯一的亲人。
这种“羁绊”,是他很少体验过的。
在他更早的、意识尚不稳定的穿梭岁月里,他也曾在某些时空短暂地停留过。那时候他还小,不懂得伪装,会下意识地敞开心扉。
他曾在一个宋代的时空里,与一个卖炊饼的小姑娘分享过半个饼,约定第二天再见;也曾在一个蒸汽朋克的城市里,和一个修理齿轮的老头成为忘年交,听他讲飞空艇的故事。
他曾天真地期待着下一次的相逢。
但每一次穿越,都是一次永别。他再也没有回到过那些世界,再也没有见过那些人。
渐渐地,他学会了封闭自己,学会了将所有的情感都包裹在坚冰之下。他告诉自己,所有遇到的人,都只是沿途的风景,不值得留恋。
直到这个大明时空,直到老院长的出现。
他记得,当他被徐太守征辟,即将离开影戏院时,那个满头白发、缺了一只胳膊的老人,拄着拐杖,将他送到门口。
“去吧。”老院长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温暖,“你这小子,不是一辈子窝在黑屋子里放影戏的料。外面天大地大,去闯闯。别学那些酸文人,动不动就哭哭啼啼,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矫情!”
他顿了顿,又用拐杖轻轻敲了敲洛闻的腿肚子。
“但是,给老子记住了。无论走到哪,成了多大的官,都别忘了,你的根在这儿。影戏院里,还有你那帮流着鼻涕的弟弟妹妹,等着你带好东西回来呢!”
洛闻当时只是笑着点头,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那是足以融化坚冰的、名为“牵挂”的情感。
这种情感,让他对这个时空,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也正是因为这份归属感,让他此刻感到了一丝不安。
……
在大明时空,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月。
洛闻的身份,已经从一个单纯的通事,变成了徐太守身边不可或缺的情报分析顾问。他凭借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和视野,对从红夷口中审讯出的关于“欧罗巴”的情报,做出了精准的解读和预判,深得徐太守的赏识。
这一天,他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邀请。
邀请来自大光明影戏院的老院长,说是太守府包下了整个影戏院,要宴请永乐州的一众官员和士绅,观看一场新从“泰西”传来的影戏。点名要他这个“最懂行”的放映员,亲自去操作。
洛闻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应下了……他也已经很久没回影戏院了。
当晚,影戏院内灯火通明,冠盖云集。
洛闻在二楼的放映室里,调试着那台由齿轮和手动摇柄构成的老式放映机,目光却透过小小的放映窗口,审视着楼下大厅里的一切,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太安静了。
虽然大厅里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但这种热闹,透着一股刻意的、紧绷的意味。
他看到,孙琮的父亲,那个平日里笑得像弥勒佛一样的老孙头,今晚的笑容却有些僵硬,端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看到,几个平日里与燕藩眉来眼去的本地豪强,今天却格外地殷勤,频频向徐太守敬酒,言辞谦卑得近乎谄媚。
他看到,老院长站在大厅的角落里,眉头紧锁,眼神不时地扫过影戏院的几个出口,那神情不像是欢迎贵客,倒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舞台上,一个穿着青衣的伶人,正用略带悲凉的嗓音,唱着一出新编的折子戏《霸王别姬》: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那唱腔,如泣如诉,在觥筹交错的喧嚣中,显得格格不入,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
洛闻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主位上的徐太守身上。
她依旧是一身寻常的便服,姿态闲适,仿佛对周围暗流涌动的气氛浑然不觉。她正饶有兴致地听着戏,甚至还跟着那曲调,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拍。
而她的身后,蓝青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按剑而立。她的目光没有看舞台,也没有看那些官员士绅,而是死死地盯着大厅入口处那厚重的门帘,仿佛门后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洛闻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