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昔元古,人“神”共舞
天幕之上,文字如烙印般深刻,却又如烟云般缓缓散去。
那立于虚空中的青年身影,亦随之淡化、消失。
历朝历代的所有观者,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们以为,这匪夷所思的一日,终于要落下帷幕。
然而,下一瞬,那覆盖了整个天穹的巨大光幕,竟再次光华大作!
那是一种创世之初的瑰丽,是混沌未判的奇光。无数道流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拨动的星河,在天幕之上奔涌、盘旋、重组!其声势之浩大,气象之恢宏,竟比初次降临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又要来一次吗?!”无数人骇然失声。
天幕的画面,无声地流淌。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攫住,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逆着时光的长河,向上游飞速回溯!
越过唐宋的繁华,穿过汉家的雄浑,掠过先秦的钟鸣,直至文字尚未诞生,青铜尚未铸就的太古时代!
是巨兽奔腾于苍莽大地,是古木如伞盖般遮天蔽日。是浑浊的大河咆哮着撕裂原野,是火山的浓烟将天空染成铅灰。
一个与他们截然不同,却又隐隐透着同源气息的族群,出现在画面之中。他们赤身裸体,茹毛饮血,在雷鸣电闪之下,在猛兽环伺之中,艰难地求生。
天幕那青年温润而又带着一丝遥远的声音,如同旁白,缓缓响起,仿佛他抬手之间,便将时光的巨轮拨回了万古之初。
【在文字诞生之前,在文明发轫之前,我们的祖先,便已开始了最古老的仪式——祭祀。】
【它并非源于神明的一次心血来潮,也非圣贤的一纸教化。祭祀的诞生,源于人类最原始、最深刻的情感——恐惧。】
【对那煌煌天威的恐惧,对那无常命运的恐惧,对死亡本身的恐惧。】
那是一片混沌初开的世界。大地之上,火山喷涌着烈焰,巨兽的咆哮声震彻原野。一群衣不蔽体、茹毛饮血的“人”,正艰难在山洞里,畏惧地望着电闪雷鸣的天空。
他们的眼中没有智慧,只有与野兽无异的对生存最原始的恐惧与渴望。
【祭祀并非生来便与权力、国家相连。在人类文明的黎明之前,在那漫长的、被称作‘旧石器时代’的蒙昧长夜里,祭祀的初火,源于我们祖先对这个世界最深的恐惧,与最炽热的祈求。】
画面流转,一个瘦弱的原始人,在同伴被猛兽撕碎后,将一块沾着血的兽肉,颤抖着放在一块巨石前,笨拙地跪拜,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嘶吼。
【他们不理解风雨雷电,不理解生老病死。于是,他们相信‘万物有灵’。山有山神,水有水灵,猛虎是图腾,先祖的魂魄在星辰之上凝望。】
【这,便是祭祀的起源——一场基于生存焦虑的、原始的‘交易’。他们献出自己最宝贵的食物,祈求风调雨顺;他们模仿猛兽的姿态舞蹈,祈求狩猎成功;他们将赤红的铁矿粉撒在逝者的骸骨上,祈求先祖的鬼魂,能庇佑这脆弱的族群,在下一次危机中……幸存。】
山洞内,一位年长的族人,颤颤巍巍地将一块兽肉,放置在洞口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随即带领族人跪拜、叩首。
【这便是祭祀最质朴的雏形,它是一场交易,一场人类与想象中的“神明”之间,不对等的交易。】
这一幕,让历朝历代的观者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大秦,泰山之巅】
嬴政望着天幕上那茹毛饮血的场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他关注的重点,却是那天幕之人操控时光的能力。
“丞相,”他低声问道,“世间真有此等神乎其技之人?言出法随,拨转光阴,重现太古之景……便是传说中的上古神明,可有此等威能?”
李斯躬身,冷汗已浸湿了内袍:“陛下……臣,不知。此等伟力,已非人力所能揣度。”
天幕的声音还在继续,画面随之演进。人类学会了用火,学会了制作工具,学会了耕种。
【劳作创造了人类,当人类改造自然的能力越来越强,祭祀的形式也随之变得复杂。他们不再仅仅祭祀天地,也开始祭祀那些能带来丰收的“谷神”,能带来猎物的“山神”,以及……死去的同伴。】
画面上,出现了最早的葬礼。人们将死去的族人安葬,并将陶器、石斧等物一同埋入,用红色的矿石粉末洒满墓穴。
【他们相信,死去的族人并未远去,而是化作了另一种形式的“神”,在冥冥之中庇护着部落,这便是祖先崇拜的起源。】
【而当部落演化为国家,祭祀,便从一场祈求生存的交易,演变成了……一门统治的艺术。】
画面骤然一变,来到了青铜时代的辉煌与血腥之中。
青铜铸就的巨鼎,高耸入云的宫殿,以及……甲骨。
一片片龟甲兽骨,在天幕上被放大到极致。那些古朴、神秘的刻痕,让每一个认得文字的华夏子孙,都感到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震撼!
“此……此乃何种文字?”
“似篆非篆,古朴苍茫,莫非是三代圣人之迹?!”
【这是我们祖先最早的文字——甲骨文。】
【它记录了一个王朝的呼吸,也记录了……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血腥盛宴。】
宏伟的宫殿拔地而起,身着华服的君王在高台之上举行盛大的祭典。而祭品,除了牛羊牲畜,还有……成百上千的,被捆绑着的人!
【商,一个将人祭发展到顶峰的王朝。】
天幕之上,一片片龟甲和兽骨浮现,上面刻满了古老的文字。
【这些是甲骨文,商人用以与神明沟通的文字。它记录了商王生活、征战的点点滴滴,也为我们揭示了一段被尘封的,血腥的历史。】
随着天幕的解说,那些扭曲的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行行触目惊心的释义:
【“贞:今岁商受年?王占曰:吉。东土受年?南土受年?西土受年?北土受年?”——这是祈求丰收。】
【“……杀羌五十,用于父丁……”】
【“……伐千人,用于高祖……”】
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对应着一幕幕血淋淋的场景。被斩下的头颅,被活埋的躯体,被投入烈火的孩童……
这庞大而系统化的人祭制度,如同一幅血色的地狱绘卷,展现在所有时空面前,让绝大多数观者都感到了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不适。
【殷商,朝歌】
帝辛看着天幕上那熟悉的祭祀场景,只觉得理所当然。用敌人的鲜血与生命来取悦上帝与先祖,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这后世之人,为何如此大惊小怪?
然而,在其他时空,这却是足以颠覆三观的恐怖景象。
儒生们面色惨白,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血腥残暴的景象,与他们心目中“成汤圣王”的时代联系在一起。
【西周,镐京】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温润的老者,正端坐于堂上。他便是摄政称王的周公旦。
当看到天幕上那血腥的人祭场景时,他那双睿智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痛苦与震惊。
他成功了,又失败了。
他耗费毕生心血,制礼作乐,将这种野蛮的血祭从周人的国家祀典中彻底抹去。他下令销毁了无数商人的甲骨档案,试图将这段黑暗的历史彻底埋葬,让新生的周王朝能卸下这沉重的负累,轻装前行。
可天幕却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将这一切重新翻了出来。
然而,最初的震惊过后,周公旦的眼中却渐渐恢复了平静,甚至……多了一丝释然。
或许……他想,或许只有这样,以一种无可辩驳、昭告天下的方式,才能让后世子孙,永远铭记这段历史,永远警惕那潜藏在人性深处的野蛮与疯狂。
他斩断的是制度,而天幕,或许能斩断那复辟的念想。
【春秋,鲁国】
正在杏坛讲学的夫子,望着天幕,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孔子对他的弟子们说,“汝等可知,周公之功,何其伟也?非是他缔造了礼乐,而是他……终结了以人为牲的时代,让我等得以为‘人’。”
弟子们望着天幕上那尸横遍野的祭祀坑,再看着老师沉重的背影,若有所思。
天幕的声音,带着一丝历史的沉重,继续响起:
【周以“德”代“神”,用繁复而有序的礼乐取代了血腥的人祭,这是华夏文明史上一次伟大的飞跃。】
【周公,用“敬天保民”取代了“贿赂鬼神”,用“以德配天”取代了“血腥献祭”。他让祭祀的重心,从取悦虚无缥缥的神,转向了规范人间的“礼”。】
【从此,“人”被从祭坛上解放了出来。华夏文明,也由此完成了一次伟大的“轴心突破”。我们不再是神的奴隶,而是开始学着,做自己的主人。】
【自此,祭祀的重心,从取悦神明,转向了规范人事。它成为了维系宗法、巩固统治、教化万民的工具。】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祀”,从此与“戎”并列,成为了构建一个王朝的……两大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