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天幕往事，回归与抉择
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宙河中没有日月，淘荒客们用一种内部有光沙流动的特殊沙漏来计时——老熊带着“信”，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岸边”漫步，向他展示着历史淘金者的世界。
洛闻发现，这里的“人”，为了隐藏身份，伪装的形态千奇百怪。他甚至还看到了一个凝聚成“哆啦A梦”形象的意识体，但从让他看来，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蓝色胖子有何威慑力。
“伪装罢了。”老熊低声解释，“在宙河里，暴露自己的真实形态和来历，是大忌。谁知道你对面的是不是监察局的探子，或者想抢你锚点的仇家？”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洛闻却自己想到了：更可怕的是，暴露自己的“本源时空”。一旦被人知道你从哪里来，一个强大的敌人就能顺着魂索摸过去，回到你尚未出生的时代，将你的存在从根源上抹除，或者，更恶毒地，扭曲你的成长轨迹，将你变成他的奴仆。
洛闻心中一凛，将自己的意识体，更深地藏进了那个汉军戍卒“信”的形象里——身披玄甲，手持长戟，沉默而坚毅。
“嚯，你小子，还挺复古。”老熊打量着他，“这是……秦代的兵马俑？”
“差不多吧。”洛闻含糊地应道。
老熊带着他，来到了“岸边”的一个“集市”。这里聚集着几十个奇形怪状的意识体，他们之间，用一种纯粹的精神力波动，交换着各种“货物”。
这里交易的，并非实体物品。
一个意识体，正在兜售一份从“赛博朋克大秦”时间线里窃取出来的“机关白虎”设计图，它被封存在一个光球里；另一个，则在展示一份“宙河航道图”，上面标注了几个疑似监察局巡逻队不常出没的安全“渔场”。
但这些都不是最吸引人的。
“真正的硬通货，不是这些玩意儿。”老熊低声对他说，“是‘锚点坐标’和‘信息种子’。”
他指着一个被层层光幕保护起来的摊位。摊主是一个凝聚成“三足金乌”形态的强大意识体，他面前，只漂浮着三件物品：一枚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锚点”，据说可以百分之百进入一个名为“失落的亚特兰蒂斯”的时间线；另外两个，则是如同种子般，散发着不同光芒的物体。
“看到没？那就是‘信息种子’。”老熊的语气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渴望，“那是淘荒客的终极目标，追求‘永生’”
老熊的解释，比他之前说的更为深入。
“即便是找到一条无人发现的‘处女线’，将自己的信息种子种下去，成为那个世界的‘天命之子’，一遍遍地体验不同的人生，看似万岁，看似不朽。但每一次重生，每一次轮回，你的‘魂质’都会被时间长河磨损、消耗。这个过程或许长达万年，能让你享受百世人生，看尽沧海桑田，但终究有耗尽的一天。那只是一种‘有限的永生’。”
“监察局那帮家伙，才是真正的永生。但对我们来说，”老熊指了指那些信息种子，“一条时间线，就是一方神国！你可以在里面当皇帝，当首富，当救世主，当灭世魔王！虽然被抓到的风险极大，一旦被监察局发现你私占时间线，你的意识体会被彻底‘清理’，那条时间线也会被‘格式化’。但这种诱惑，谁能抵挡？”
他继续道：“更强的家伙，会谋求成为‘维度之主’。他们不止占据一条时间线，而是将自己的信息种子播撒到多个互相关联的时空，形成一个小的网络。这样，即便其中一个‘分身’被监察局抓住并清理，他也能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复活’。他们就像拥有了好几条命，魂质的消耗速度也大大减缓。那种存在，已经是我们这些小角色需要仰望的大佬了。”
洛闻的心，被深深地触动了。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他想起了咸阳宫里寻求长生而不得的秦始皇，想起了茂陵中同样渴望羽化登仙的汉武帝，再看看眼前这些掌握了时空伟力的未来生命，他们所追求的，本质上并无不同。从古至今，从凡人到“神明”，对“永生”二字的渴望，是刻在所有智慧生命骨子里的终极欲望。
“当然，这对我们来说，太遥远了。”老熊自嘲地笑了笑，“我们能做的，就是不断地探索新的时间线，找到有价值的‘矿脉’，然后把坐标卖掉，换点‘魂质补充剂’，好让我们能在这该死的宙河里，多活几个周期。”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如同警笛般的嗡鸣。
集市上所有的意识体，都在瞬间，作鸟兽散。
“不好！是纠察队！”老熊脸色大变，光影构成的身体都剧烈波动起来，他一把拉住洛闻，“快走！被他们抓住，就完了！”
他带着洛闻，跳下“岸边”，进入了一片相对混乱、光影驳杂的“浅水区”。
身后，几艘造型冷酷、闪烁着蓝色光芒的梭形巡逻艇，正高速驶过他们刚才所在的区域，用一种探照灯般的光束，来回扫视着。那光束扫过之处，留下淡淡的空间涟漪，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在其威压下颤抖。
躲在一块巨大的“时间礁石”后面，洛闻看着那些巡逻艇，心中第一次对“时序监察局”这个庞然大物，有了直观的感受。
他们，是秩序的维护者。而自己，以及老熊这些淘荒客，则是秩序的破坏者，是时间的偷渡客。
“妈的，这帮鹰犬，鼻子比狗还灵。”老熊低声咒骂着，“看来这片‘渔场’，最近是不能待了。”
巡逻艇远去后，他看向洛闻，神色复杂地提出了最后的邀请：“小子，我看你天赋异禀，是个天生的探路者。有没有兴趣，跟我混？虽然危险，但总比你一个人瞎闯要好。找到的‘矿脉’，我们三七分，你七我三。”
这是拉拢，也是最后的试探。
洛闻沉默着。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但他没有急于行动，而是静静地坐在“岸边”，努力消化着这一切。
监察局、淘荒客、华星事变、存在固化……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两千三百多次的穿行，并非毫无意义的梦境。他是一个钥匙，一把能够开启无数宝库，也可能引来无数饿狼的钥匙。
他伸出手，再次尝试着去感应那些属于他的“魂索”。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意识，集中在其中最粗壮、最明亮的那一根上。
那是……通往“大汉第五共和国”的线。
这是老熊教他的保命技巧：每个人的意识，都与自己的“原初时空”，有着最强的链接。无论在历史长河中漂流多远，只要魂质没有耗尽，总能顺着这根“生命线”回家。
但这也意味着，这根线是他最大的弱点。
洛闻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归。他现在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来整理这一切。
他向老熊告辞，只说自己需要独自冷静一下。老熊没有强留，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留下了一道精神印记，告诉他如果改变主意，可以通过这个印记找到他。
洛闻集中精神，抓住了那根最粗壮的丝线。
一股熟悉的、温暖的拉扯力传来。眼前的璀璨星河，瞬间化作了无数倒退的光影。
……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长安城的正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温暖而真实。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头痛欲裂，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长达数个世纪的跋涉。
恍如隔世。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书房，打开了那个墙壁后的暗格。
那卷《天幕考》竹简，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的荧光已经消失，恢复了古朴的模样。洛闻看着它，眼神复杂。这东西是一把钥匙，也是一颗炸弹。
他想了想，从竹简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根，就是记载着“太史公曰”的那一根。他将这根竹简贴身藏好，作为他与宙河之间最后的“信物”。
然后，他将剩下的竹简，连同那枚“开疆万里”纪念银币，一同放入木盒，重新封存回了暗格。他决定，要将这个“烫手的山芋”，以一种最稳妥的方式暂时封印。
他的目光，扫过隔壁的墙。那个身份神秘的邻居，卫策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书写。
他要写的，是三日后，帝国最精锐部队——神策军——选拔的报名表。
他不再犹豫。他要去那个帝国的暴力核心，去那里，寻找力量，寻找答案。他要搞清楚，那个卫策到底是谁。
他更要搞清楚，自己，这个手握两千三百多个世界坐标的“蜂巢”，在这场跨越时空的巨大棋局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他落笔，在姓名一栏，写下了两个字：
洛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