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中山王之后与蓝氏罪血
“阿闻，发什么呆呢？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身旁的胖子——孙琮，永乐城里有名的绸缎商“孙记”的少东家，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炫耀的口吻说道，“别看了，那可是咱们永乐城的新主，徐太守！天仙一样的人物，也是咱们惹不起的人物。”
孙琮是城里有名的消息通，和原身这个“大光明影戏院”的放映员兼通事算是点头之交。他家的“孙记布行”不仅生意做得大，更重要的是，他们家是燕藩王府的“皇商”之一，负责采办王府的丝绸布料，因此时常能接触到一些上层圈子的秘闻，并以此为谈资。
“女……太守？”洛闻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故作好奇地问道，“孙兄，我久在影戏院，对外面的事不大清楚。这……我大明的官场，如今竟如此狂……开放？”
他本想说“狂野”，但及时改了口。天幕在这个时空降临于洪武年间，至今已近百年，又在六十年前消失。这中间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一个女人，居然能成为一方封疆大吏？这在大明本土，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这片新大陆，风气已经开放到这种地步了吗？
但洛闻很快又自我否定了。天幕带来的技术爆炸和社会变革，或许冲击了传统观念，但儒家的纲常伦理，不可能在短短几十年内就彻底颠覆。
“普通人家的女子，自然是做不到的。”孙琮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凑到洛闻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了一个姓氏，“但这位大人，她姓徐。”
“徐？”洛闻的脑中仿佛一道闪电划过，“中山王徐达的徐？”
“嘘——！”孙琮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捂住洛闻的嘴，紧张地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们，才松了口气，嗔怪道：“我的洛大通事！你不要命了？！中山王他老人家的名讳，是咱们能直呼的？”
孙琮虽然大大咧咧，但不是傻瓜。他突然意识到，洛闻今天有些不对劲。作为永乐城的“土著”，怎么会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他狐疑地看着洛闻，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洛闻心中一凛，暗道不好，自己失言了。他知道，在这个时代，直呼开国元勋的名讳是大不敬。他连忙补救，做出一副恍然大悟又心有余悸的样子，拍了拍胸口：“哎呀，你看我这脑子！刚从那影戏院的黑屋子里出来，被太阳一晒，有点糊涂了。罪过，罪过！”
孙琮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表情诚恳，不似作伪，这才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但还是警告道：“阿闻，你这毛病得改改。咱们瀛洲是天高皇帝远，规矩没南京那么大，但有些事，是刻在骨子里的。中山王是什么人物？那是在天幕降临后，亲眼见过‘未来’，并辅佐太祖定下‘开拓瀛洲’这不世国策的圣贤！他的寿命因天幕恩泽而延长，活到了洪武二十五年，晚年更亲自坐镇‘燕藩’，为我大明在瀛洲打下了半壁江山！可以说，咱们能站在这儿，都是托了中山王和他老人家的福。他的后人，在这瀛洲，那就是天潢贵胄！”
洛闻心中巨浪翻腾。徐达活到了洪武二十五年？还亲自开拓了瀛洲？这又是历史的一个巨大改变！
“原来如此，受教了。”洛闻诚恳地拱了拱手，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孙琮见他态度端正，也就不再深究，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所以啊，这位徐太守，虽然年轻，又是女子，但坐上这永乐州太守的位置，谁敢说半个不字？行了，车驾过去了……”
说罢，他又兴高采烈地挤向码头。
洛闻跟在后面，脑中却乱成一团。徐家后人……这个时空的巧合，未免也太多了。而那个让他感到熟悉又危险的眼神，究竟是遗传，还是……另有玄机？
正思索间，前方的车队却停了下来。
只见那名英气逼人的女将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旁，恭敬地禀报道：“大人，前方码头已至，锦衣卫已将那伙红夷的首领拿下，正在听候发落。”
车帘被一只素手掀开，那位徐太守清冷的声音传了出来，简洁而威严：“不必押送大牢，直接带到总督府偏厅，我亲自审问。另外……”
她的目光越过女将的肩膀，落在了街道的人群中，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最终，她的视线与洛闻交汇了一瞬。
“蓝青，”徐太守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让永乐城最好的通事都去偏厅候着。这伙红夷，或许能带来一些……有用的消息。”
“是！”名为蓝青的女将利落地应道，随即转身，目光如电，开始在人群中扫视。
洛闻的心猛地一沉。
而他身旁的孙琮，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拉着洛闻就想往人群后缩。
“我的娘唉！是蓝家的那位姑奶奶！阿闻，快走快走，这煞星可惹不起！”
“蓝家？”洛闻一边被他拉着，一边故作不解地问道，“孙兄，这蓝家是何来头？听你这口气，似乎比徐家还厉害？”
“厉害个屁！”孙琮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鄙夷与畏惧的复杂情绪，“你可别瞎说！蓝家，那是罪人之后！当年那个谋反的凉国公蓝玉，你总该知道吧？谋逆大罪，本该是灭族的！也就是太祖皇帝仁慈，又恰逢天幕降临，说要为开拓瀛洲积些阴德，才没把他们全杀了，而是将他家直系亲族全都流放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永世不得返回中原！”
孙琮的这番话，让洛闻对这个时空的蓝玉案有了更清晰的认识。蓝玉还是那个蓝玉，罪名也还是那个罪名，只是处理方式变了，从肉体消灭，变成了政治流放。
“罪人之后，怎会……”洛闻适时地露出疑惑。
“谁知道呢！”孙琮撇撇嘴，“这蓝家的人，就跟野草一样，烧不尽，锄不完。到了瀛洲这片无法无天的地方，没了朝廷管着，反倒让他们混出头了。他们拉拢了当年同样被流放过来的那些军户和罪臣，在燕藩和秦藩之间的三不管地带，自立山头，这个蓝青，就是蓝家这一代最出挑的人物，武艺高强，心狠手辣，在流放者营地里威望极高。也不知这位新来的徐太守使了什么手段，竟能把她招揽到麾下当个亲卫队长。”
洛闻扶着他，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徐、蓝……
一个是开国元勋之后，手握重权，圣眷正浓。
一个是罪臣之后，身份敏感，却身怀军功，是新贵的左膀右臂。
这两人的组合，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
而蓝家被流放的数万军户，如今是瀛洲大陆上最庞大、最抱团的拓殖武装力量之一。他们散布在各个藩国之间，名义上是戴罪立功的拓荒者，实际上，却是一股任何势力都无法忽视的潜在力量。
那位蓝月将军，她会甘心永远背负着“罪人之后”的名号吗？
那位徐太守，她将蓝月引为心腹，仅仅是因为故人之情，还是……另有所图？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洛闻心头：如果有一天，南京朝廷要削藩，而海外诸王不愿束手就擒，那么，争取这股庞大的“流放者”力量，就将成为胜负的关键。而能够将这股力量团结起来的旗帜，除了“平反”，还能是什么？
一条隐秘的、充满了权谋与背叛的暗线，在洛闻眼前缓缓展开。
这个时空，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也……有趣得多。
他怀中的“倒计时”沙漏，突然变得滚烫，那是在警告他，时间即将耗尽。
【剩余驻留时间：00:05:00】
必须走了。
“孙兄，”洛闻挤到还在后怕的孙琮身边，胡乱编了个理由，“我突然想起影戏院还有一盘胶片没收好，我得赶紧回去一趟！”
“哎？别急着走啊！晚上百味楼，我请客，咱哥俩好好聊聊这……哦不，聊聊这红夷的笑话！”孙琮意犹未尽地喊道，显然还没从惊吓中完全缓过来。
洛闻只是摆了摆手，不等他反应，便转身挤出人群，向着来时的阁楼狂奔而去。
他一口气冲回阁楼，反手锁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息。
窗外，永乐城的狂欢仍在继续。蒸汽的鸣笛声、商贩的叫卖声、远处道馆的钟声，交织成一曲盛大的时代乐章。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如果……我就留在这里呢？
这个念头充满了诱惑力，像是一条毒蛇，缠绕着他的意志。
但他知道，不能。
不仅仅是因为那个正在倒计时的沙漏。更是因为，他在现实世界的身体。如果那个身体消亡了，他这个意识体会怎么样？是会永远被困在这个时空，变成一段无法被历史承认的“野码”？还是会随着这个梦境的破碎而烟消云云散？
更重要的是，这种逃避，真的有意义吗？
他越是看这些不同的历史切片，就越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困惑。这些世界，究竟是真实存在的平行宇宙，还是仅仅是“历史长河”中无数个可能性的泡沫？而他，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是过客？是观察者？还是……干预者？
【剩余驻留时间：00:00:10】
金色的沙粒即将流尽。
视线开始模糊，永乐城的喧嚣声逐渐远去，化作一阵阵失真的白噪音。
洛闻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飘扬的日月旗。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熙熙攘攘的永乐港，看了一眼那在这片新大陆上高高飘扬的日月旗。
“从大汉的瀛洲，到大明的永乐港……”
“历史在这里分岔，却又在这里殊途同归。”
“看来，我必须再去一趟那里了。”
他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做出了决定。
不是神策军，不是太学，而是那个一切的起点与终点，那个流淌着亿万星辰的地方——
宙河。
那里，或许藏着他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