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朱元璋:变法?变什么法?
【大明,万历初年,内阁首辅府】
张居正,这位大明帝国此刻的实际掌舵人,正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烛火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天幕上关于他的评价,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他心湖。
【“张居正变法,为大明,续命六十年。”】
洛闻的声音适时响起:【张居正,就是一位典型的,技术高超的“维修工”。他面对的,是一个国库空虚、官僚腐败、土地兼并严重,已经明显在走下坡路的大明。】
天幕之上,开始详细拆解张居正的改革措施,不再是简单的名词罗列。
【他的核心手段,叫“一条鞭法”。这名字听着挺暴力,其实是个财政工具。简单说,就是把以前乱七八糟的各种赋税、徭役,统一打包,折算成白银,然后按田亩大小来征收。】
【这么做有啥好处?第一,简化了税制,老百姓纳税方便了,地方官吏贪污作弊的空间也小了。第二,把税收和土地挂钩,那些拥有大量土地的地主豪强,就得多交税,一定程度上打击了土地兼并,也减轻了无地少地农民的负担。】
【同时,他还搞了全国性的“清丈田亩”。就是重新丈量全国的土地,把那些被地主隐瞒下来的“黑户”土地,全都揪出来,纳入国家税收体系。这一招,简直是从地主豪强的口袋里硬抢钱,得罪的人,能从南京排到北京。】
洛闻的语气中带着敬佩:【靠着这些手段,张居正硬是在短短十年间,让原本亏空的大明国库,变得充盈起来。史载,他死后,国库存粮够用十年,太仓库的银子,因为常年不动,都氧化发黑了。正是靠着他攒下的这份家底,他那个爱花钱的学生万历皇帝,才能支撑起后来耗资巨大的“万历三大征”,保住了大明边疆的安宁。】
【所以说,他为大明“续命”,并非虚言。他,是一个顶级的帝国“刹车”系统。】
画面中,年轻的万历皇帝正依偎在张居正身边,恭敬地称其为“元辅先生”。但画面一转,又是另一个时空中,张居正死后,已经亲政的万历皇帝,面对着朝臣弹劾张居正的奏折,面露挣扎。
【但“刹车”是要有巨大摩擦力的。这摩擦力,就来自那些被他动了蛋糕的既得利益集团。海瑞曾评价他:“工于谋国,拙于谋身。”一语中的。他把整个文官集团都得罪光了,他活着的时候,靠着太后和皇帝的信任还能压住。可他一旦倒下……】
另一个时空的万历皇帝,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清算张居正的诱惑,但也只是象征性地“夺其官爵,荫其子为庶人”,并没有像历史上那样抄家。
因为天幕已经让他看到了大明未来的结局,他不敢,也不愿彻底否定张居正留下的那套还能勉强运转的“刹车系统”。
他需要钱,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帝国,去应对北方的女真和内部的流寇。
而在这个时空的张居正,看着天幕,则发出了一声无奈的苦笑。他想不想一脚油门踩到底,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门阀连根拔起?
他想!但他不能。他身后,是年幼的君主;他面前,是整个帝国的官僚网络。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踩着刹车,祈祷这辆破车能滑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大宋,熙宁年间,崇政殿】
画面再转,来到了党争如火如荼的北宋朝堂。王安石,这位“拗相公”,正被司马光、韩琦等旧党大臣围攻,唾沫星子几乎要将他淹没。
【如果说张居正是一位小心翼翼的刹车手,那王安石,就是一位怀着刹车梦,却一脚踩在了油门上的悲情司机。】
洛闻的这个比喻,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安石面对的,同样是一个积贫积弱、内外交困的大宋。冗官、冗兵、冗费,三座大山压得帝国喘不过气。他也想“维修”,也想“刹车”。于是,他推出了青苗法、募役法、市易法……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新政。】
【他的初衷是好的。青苗法,想在青黄不接时给农民低息贷款,打击高利贷。募役法,想让老百姓花钱免除徭役,由政府雇人干活,提高效率。市易法,想由国家出面平抑物价,打击奸商。听起来,是不是都挺美?】
【但问题出在哪?执行!他太高估了官僚系统的道德水平,也太低估了改革的复杂性。好政策到了地方,全变了味。青苗法变成了强制摊派的“官贷”;募役法下,官府收了钱却不好好办事;市易法成了官员与民争利的工具。】
【他本想踩刹车,减缓帝国的下滑。结果,他的变法,不仅没有解决旧矛盾,反而因为触动了从大地主到普通商贩的几乎所有阶层的利益,制造出了无数新矛盾。他让原本只是在官员内部的路线之争,演变成了席卷整个社会的剧烈动荡。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平衡,被他一脚踹翻。新旧两党的斗争,从此进入白热化,内耗空前加剧。】
【从这个角度看,王安石的变法,客观上,成了北宋这辆破车加速冲向悬崖的“油门”。他是一位理想主义的爆破手,只是他自己,到死都以为自己是个维修工。】
天幕前,王安石看着自己的新法在后世的演绎,看着那些百姓因新法而家破人亡的画面,他那张倔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与迷茫。他身后的宋神宗,也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大明,洪武二年,奉天殿】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那些变法者的起起落落,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变法……续命?”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身边的刘伯温、李善长等人大气都不敢喘。
他不是不懂变法,想当年他自己推翻元朝,建立大明,本身就是一场天翻地覆的“变法”。但他现在是开国之君,是制度的制定者!
在他看来,他给子孙后代留下的《皇明祖训》,就是最完美的“系统”,是“万世不易”的根本大法。后世子孙,只需要照着说明书操作就行了,为啥还要瞎折腾,搞什么“系统升级”?
“难道是咱立下的规矩,还不够好?”朱元璋心里嘀咕着,眼神扫过底下战战兢兢的群臣。
刘伯温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在研究地上的砖缝。李善长则在心里盘算,这天幕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朱元璋又想起了那个宋朝的王安石。在他看过的史书里,这人就是个刚愎自用的典型,把好好的大宋搞得乌烟瘴气。可天幕,对那个姓张的,居然给出了“续命六十年”这么高的评价。
一个姓王的,把国家搞崩了。一个姓张的,给国家续了命。这俩人,不都是变法吗?
“嘿,咱大明后世,也出了个王安石一样的‘拗相公’?”朱元璋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群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对自己亲手建立的这套制度的怀疑,第一次像一根微小的刺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设想的,是一个永恒的、静态的、不需要任何改变的完美帝国。可天幕却在告诉他,历史是流动的,制度是会衰老的,再完美的房子,也需要后人来维修甚至……重建。
“难道,咱的子孙后代里真有那么蠢的,守不住咱的江山,非得靠一个外姓人来修修补补?”
这个念头,让这位以“无所不能”自居的洪武大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一丝烦躁与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