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德”:一个王朝的最终解释权
天幕之上,洛闻的身影再次出现。他端起一杯水,润了润嗓子,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怎么样,各位?‘五德终始’这套理论,是不是听着特别高大上,特别玄乎?又是水克火,又是土克水的。】
【但说白了,这玩意儿,就是一套为王朝更替服务的‘最终解释权’。我打赢了你,不能光说我拳头比你硬,得说,我是‘替天行道’,是‘天命所归’!我这叫‘德’,你那叫‘无道’。】
【殷商,朝歌,鹿台】
“德?哈哈哈……真是可笑!”
帝辛看着天幕,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嘲笑声。他指着画面中周人那繁复而“文明”的祭祀,对身旁的巫祝们说:
“你们看!这就是周人所谓的‘德’!他们不敢像我大商一样,用敌人的鲜血来换取上帝的垂青,只能用这些牛羊玉帛来粉饰太平!他们不敢直面鬼神,只能空谈什么‘德行’!”
一位年长的巫祝,用沙哑的声音附和道:“陛下圣明!我大商祭祀先祖,方能得其庇佑,百战百胜。周人此举,乃是抛弃祖宗,自断根基!无祖宗之庇佑,空谈德行,与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何异?想我圣王成汤,若非以身为祭,何来甘霖?周人这般行事,迟早要遭天谴!”
然而,帝辛的笑声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看明白了。
周人,用一种名为“德”的新神,来挑战他“上帝与祖先”的旧神。
天幕已经预示了结局——周人赢了。
但天幕也揭示了更深层的东西:那个名为“汉”的王朝,用一套更为复杂的“五德”理论,取代了周人的“德”。
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帝辛的笑声渐渐停歇,他坐回王座,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深邃。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西岐,更是一种全新的、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力量。而此刻,这股力量已然成势,再难轻易扼杀。
【西周,镐京】
“叔父,何为‘德’?”
年幼的周成王姬诵,仰着头,看向身旁的周公旦,眼中充满了孩童的好奇与困惑。
天幕的出现,让他提前接触到了太多超出他年龄的、复杂和沉重的概念。他看到天幕从西周,直接跳到了一个叫“秦”的朝代,中间那数百年的春秋战国,只化作了“礼崩乐坏”四个冰冷的字眼。
他隐约感觉到,叔父所创立的这套“礼乐”与“德”,似乎……并未能永远地庇护周人的江山。
周公旦温和地看着自己的侄儿,缓缓道:“诵儿,‘德’,便是让君王敬畏上天,爱护百姓之心。商王以为,献祭的头颅越多,上帝便越会庇佑他。而我周人相信,百姓安居乐业,四方宾服,上天自会看到我们的德行。”
“可是叔父,”成王指着天幕,不解地问,“为何后世之人,还要分什么‘水德’‘火德’?他们……他们不再敬畏您的‘德’了吗?”
周公旦沉默了。
他看着天幕上那“五德终始”的循环图,心中一声长叹。
他缔造了“德”,是为了终结商人的血祭,为天下带来秩序与安宁。
他未曾想到,后世之人,竟会将“德”变成一种可以计算、可以推演、可以被利用的工具。
这套理论,既是稳定王朝的基石,也成了……新王朝推翻旧王朝的催命符。
【战国末年,秦国,咸阳宫】
而在一个稍早的时空,一位同样被后世冠以“战国大魔王”之称的铁血君主,正为此而感到一阵快意与烦闷。
秦昭襄王嬴稷,刚刚处理完“诈诱楚怀王”的后续事宜。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楚国君主,如今已是他秦国的阶下之囚。
然而,胜利的喜悦,却被宫闱之中的权力斗争冲淡了许多。他的母亲,那位出身楚国的宣太后,与他的舅舅魏冉、芈戎,连同他的两个同母弟弟公子市、公子悝,组成的“四贵”集团,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秦国的军政大权牢牢地掌控在手中。
他嬴稷,名为秦王,实则不过是这场“家庭会议”的橡皮图章。
他已经三十五岁了。
天幕上,那个名为嬴政的子孙在这个年纪,早已横扫六合,君临天下。
而他,却连收回自己权力的时机,都还未等到。
一种混杂着欣慰、嫉妒与不甘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翻腾。
“好儿孙……”他看着天幕上的始皇帝,喃喃自语,“竟真替我嬴氏,完成了这千秋霸业!”
就在此时,天幕之上,开始讲解“五德终始”。
当听到“秦为水德”时,嬴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秦人尚黑,以水德自居,理所当然。
他还未思索明白,天幕便已经将汉朝那套“水火土”的百年烂账给抖了出来。
嬴稷看得目瞪口呆。
他终于明白,这所谓的“德运”,根本就不是什么天命,而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谁的拳头大,谁就能决定自己是什么“德”,别人是什么“德”!
“荒唐!可笑!”他一拍桌案,“与其信这些方士的胡言乱语,不如多铸几把利剑,多练十万精兵!实力,才是唯一的‘德’!”
【咸阳,宣太后宫】
与嬴稷的烦闷不同,宣太后的宫殿内,却是喜气洋洋。
“恭贺太后!贺喜太后!”权倾朝野的穰侯魏冉,正满面红光地向自己的姐姐道贺,“天幕所示,我大秦终将一统天下!此乃先王之灵庇佑,亦是太后与我等辅佐之功啊!”
华阳君芈戎与另两位公子,亦是纷纷附和。
宣太后芈八子,这位传奇的铁腕女性,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她看着天幕上那“秦灭楚”的字样,心中五味杂陈。
她既为夫君秦惠文王的遗愿得以实现而欣慰,又为自己的母国——楚国,最终的覆灭而感伤。
她看了一眼面前意气风发的弟弟和儿子们,心中生出一丝警惕。天幕的出现,让秦国一统天下的天命昭然若揭,这无疑会助长魏冉等人的气焰。而她的另一个儿子,那个名为秦王,却日益显露出锋芒的嬴稷,又岂会甘心永远做个傀儡?
“穰侯,”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天幕所示,我大秦能一统天下,靠的不仅是兵戈,亦有‘德’运。始皇帝统一祭祀,兼用六国之神,便是明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如今六国神祇各异,我大秦亦当早做准备。那楚人所信奉的东皇太一,亦可纳入我秦国祀典。此事关乎国运,不可不察。”
她随即又道:“王儿(嬴稷)也大了,下次议事,便让他也一并参与吧。”
魏冉等人闻言,皆是一愣。让他们那个名义上的王参与这决定国家大策的“家庭会议”?
魏冉张了张嘴,想反对,却又摸不准姐姐的心意。最终,他只能与芈戎对视一眼,躬身应道:“……谨遵太后之命。”
他们都赞同统一祭祀,提前确定秦为“水德”的国策,因为这有利于凝聚人心,为东出扫清障碍。但让秦昭襄王参与决策……这背后,究竟是太后想要弥合母子分歧,还是……另有深意?
